第376章 御前激辩(1 / 2)
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整个京城尚在沉睡,但通往皇城的御街两侧,已经陆续亮起了灯笼。各府的车马、轿辇沉默地汇入这条庄严的通道,像一条条无声的溪流,流向权力的中心——紫禁城。
苏轻语站在卫国公府二门的廊下,身上裹着一件不算太厚的烟灰色斗篷,里面是规整的豆绿色宫装常服。晨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得她脸颊微凉。她并非今日上朝的官员,但心却比那些即将踏入太和殿的大臣们悬得更高。
(开始了啊……虽然知道迟早有这么一遭,但真到了这天,还是有点紧张。就像论文答辩,不,比答辩刺激多了,对派肯定会火力全开……秦彦泽,靠你了啊!(;′д`)ゞ)
她看着李擎穿着国公朝服,由仆人伺候着登上马车,李承毅也一身戎装跟随在后。李知音揉着惺忪睡眼陪在她身边,小声嘟囔:“爹也真是,非要这么早……轻语,你干嘛也起这么早?又不用你去吵架。”
“睡不着。”苏轻语简单道,目光追随着李府的马车融入御街的车流。她知道,今日早朝,秦彦泽将正式呈上那份凝聚了她无数心血、又被他精心润色过的漕运新政总纲。这是她理念的第一次正式“朝堂亮相”,也是对他信任与维护的一次公开考验。
“放心吧,”李知音挽住她的胳膊,试图传递温暖,“王爷那么厉害,肯定能把那些老头子说得哑口无言!我爹也会帮腔的!”
苏轻语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清楚,朝堂之争,绝非简单的口舌之利。利益、立场、派系、观念……错综复杂。那份总纲动了太多人的奶酪,也挑战了太多人的认知。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鎏金蟠龙柱高耸,御座之上,景和帝身着十二章纹冕服,面容沉静,不怒自威。
早朝例行事务奏对完毕,殿内气氛微凝。谁都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臣,有本启奏。”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玄色亲王蟒袍的秦彦泽出列,手持象牙芴板,身姿挺拔如松。
“睿亲王所奏何事?”景和帝声音平和,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与期待。
“臣奏请推行‘江南漕运新政试行案’。”秦彦泽声音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近年来漕运弊病丛生,贪腐横行,损耗剧增,已渐成国用之痈疽,民生之重负。前番江宁、凉州之案,可见一斑。故臣与协理漕务参赞、明慧县君苏轻语,详查弊端,广纳建言,草拟此试行总纲,旨在革除积弊、畅通漕运、利国利民。请陛下御览,并准于江宁、扬州、杭州三府先行试行。”
他话音落下,早有内侍恭敬上前,接过他手中那本装订整齐、封皮淡蓝的厚册,以及附在前的奏章,高举过头,呈送御前。
景和帝接过,并未立刻翻阅,只道:“漕运关乎国本,改革之事,确需慎之又慎。众卿,可有何见解?”
果然,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便有人迫不及待地出列。
“陛下!臣以为不妥!”出声的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臣,姓胡,以耿直(或者说顽固)闻名,正是守旧派的急先锋之一。“漕运自有成法,沿用百年,虽有微瑕,岂可轻言更张?况此案出自……出自女子之手,”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妇人参政,已是非宜,其言岂可尽信?更遑论以此为依据,动摇国策根本!此乃牝鸡司晨,乾坤颠倒之兆!请陛下明鉴!”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苏轻语的性别和“干政”问题,否定了她参与制定的任何方案的合理性。
秦彦泽面色不变,连眼神都未波动一下,只平静道:“胡御史此言差矣。为国举才,当论其能,岂因男女而废?苏县君虽为女子,然其才学能力,陛下亲见,百官亦有耳闻。侦破贪腐、智稳粮价、解北境马疫、乃至此番厘清漕运积弊,桩桩件件,皆是有功于国,有实绩为证。莫非胡御史认为,陛下当初之封赏,皆是有眼无珠?亦或是,胡御史觉得自己比陛下更善识人?”
他语气不疾不徐,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但字字如钉,尤其是最后两句反问,直接把“不敬陛下”和“狂妄自大”的帽子反扣了回去。
胡御史脸色一僵,忙向御座方向躬身:“臣绝无此意!陛下明鉴万里,只是……只是女子之见,终归格局有限,难窥全局,恐贻误国事!”
“格局有限?”秦彦泽微微挑眉,终于侧身看向胡御史,目光锐利如刀,“敢问胡御史,可知去岁江宁至京城一段,官粮运输因‘意外损耗’与‘人为延误’,虚耗钱粮几何?可知漕工纤夫因盘剥克扣,生计维艰,怨声载道,已隐成隐患?可知漕帮与不法商贾、乃至朝中蠹虫勾结,利用漕运洗钱销赃,动摇国本?这些‘全局’,胡御史身在都察院,可曾‘窥’见一二?苏县君南下北上,亲赴险地,查得清清楚楚,写得明明白白,在此总纲之中皆有详述。胡御史未曾一观,便以‘格局有限’四字轻飘飘否定,莫非御史风闻奏事、纠察百官,便是这般不察实情、先入为主么?”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砸得胡御史有些招架不住,脸色阵红阵白。他确实没细看过总纲(也没机会看),更不清楚那些具体到令人心惊的数据和黑幕。
“王爷此言,未免过于偏袒!”又一位官员出列,是户部的一位侍郎,姓钱,素来与安郡王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纵然苏县君有些许功劳,然漕运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所述‘纤夫营’、‘稽核独立’、‘绩效奖惩’等法,闻所未闻,近乎儿戏!且大幅削减沿途州县‘常例’、严查过往账目,必致地方动荡,官吏不安,若因此延误漕粮北运,危及京师,谁来承担此责?!”
这是从“可行性”和“风险”角度发难,也是许多利益受损官员最担心的地方。
秦彦泽转过身,直面这位钱侍郎,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闻所未闻,便是儿戏?钱侍郎,莫非我大晟文武,只能墨守成规,不能锐意进取?‘纤夫营’旨在安置流民、保障漕工、提升效率,乃安民利国之策,草案中规划详实,有何儿戏之处?‘稽核独立’正是为了杜绝以往漕运衙门既当选手又当裁判之弊,防止贪腐!至于削减‘常例’——”,他声音微冷,“所谓‘常例’,本就是不该有的陋规!正是这些层层盘剥的‘常例’,喝兵血,食民髓,才将漕运拖入今日之困境!朝廷俸禄,本已足养廉,何须额外‘常例’?此等蠹虫之饵,早该革除!地方若有动荡,乃是贪腐之辈畏罪反扑,正该雷霆镇压,以正视听!难道因惧怕蠹虫叫嚣,便任由其继续啃噬国本吗?延误漕粮之责?若因革除积弊而短暂阵痛,此责,本王一力承担!但若因循苟且,任由漕运糜烂,以致将来无粮可运、无饷可发,那时之责,又该谁来承担?!”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响彻大殿。那句“一力承担”,斩钉截铁,毫无犹豫,彰显出强大的决心和担当。许多中立或心中赞同改革却不敢明言的官员,闻言不由精神一振。
“王爷未免太过理想!”另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是礼部的某位堂官,“礼法纲常,不可轻废。女子干预朝廷大政,本就不合礼制。王爷如此力挺,恐惹天下非议,有损皇室清誉啊!且那苏轻语,来历不明,虽有奇能,然过目不忘非常人所能,民间已有诡异流言……王爷三思!”
攻击升级了,从能力、可行性上升到礼法和人身攻击,甚至隐隐指向“妖异”。
秦彦泽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他上前一步,玄色蟒袍无风自动,一股凛然气势沛然而出,竟让那老臣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礼法?”秦彦泽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礼法是为了治国安邦,还是为了束缚能臣、保护蠹虫?若因循礼法而坐视国事糜烂,要这礼法何用!至于苏县君,”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在场诸臣,清晰无比地说道,“她之才能,于国有大功;她之品行,本王可做担保!些许市井流言,宵小构陷,若也能动摇朝堂公论,岂非笑话?陛下圣明烛照,自有明断!若有人再以无稽流言中伤功臣,本王第一个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