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我替你说完最后一句(2 / 2)
林晚昭接过笔,翻开残卷。
她以自身记忆补全药方,又亲尝剧毒草药,指尖溃烂,血流不止,仍一笔一划,写得工整如初。
梦中,她将书交予一名少年学徒,声音低沉却坚定:
“这是你师父的愿。传下去。”
少年叩首在地,泪流满面。
药堂油灯忽明,火光摇曳中,仿佛有无数医者身影立于四周,默默行礼。
林晚昭醒转时,心口剧痛如焚,仿佛有烈火在血脉中奔涌。
辨誓吞荆医搭脉片刻,脸色骤变,颤声低语:
“金纹已入心络……再承一愿,恐七日不得醒。”
她却摇头,目光落在名录最后一页,那一片空白之上,似有微光浮动。
“还有一盏灯,”她轻声道,“在等我。”
灯阵之外,无缚立誓童捧灯巡夜,忽然停步。
他抬头望去,只见三十六盏“省心角”的灯火,竟在无声中逐一转柔,光晕如水波荡漾。
光中,浮现出三道虚影——
一道背旗行于黄沙,一道跪于雨巷门前,一道执笔于破堂之中。
他们皆含笑,如释重负,而后悄然消散,化作光尘,融入灯焰。
童子怔住,手中灯盏轻轻摇曳,映出他震惊的瞳孔。
他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有人……回家了?”风停了,灯却醒了。
无缚立誓童捧着那盏微颤的灯,跌跌撞撞冲进林府后院,鞋底在青石上滑出刺耳的响。
他双目通红,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又像是目睹了神迹降世。
他扑跪在地,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林姐姐……灯在哭,可它们……在笑!”
林晚昭盘坐于灯阵中央,发丝凌乱,唇角血痕未干,十道金纹在心口隐隐流转,如熔金刻入骨髓。
她缓缓抬头,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望向夜色深处。
灯阵边缘,一道佝偻的身影静静伫立——守灯老妪。
她不再执灯冷笑,不再以怨语咒骂世间忘恩负义。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一缕自灯焰中逸出的清光。
那光如溪流般缠绕她枯瘦的指节,温柔得仿佛久别重逢的低语。
她喃喃,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他们……真的能走?”
林晚昭心头一震。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三十六盏“省心角”的灯,不是因执念而燃,而是因被记住而存。
李三槐的归乡、阿萝的家书、秦守拙的医方——这些愿未竟的魂,曾被世人遗忘,却被她以魂为引,以痛为祭,一一送归。
而如今,灯焰转柔,不是熄灭,是释然。
可守灯老妪还在。
她守的不是灯,是遗忘本身。
林晚昭闭上眼,指尖抚过铜铃下那枚最后的誓印符——符纸泛黄,边角焦黑,是百年前某位心渊者以命刻下的契约。
她知道,这枚符,本不该由她来启。
可如今,无人再能承担。
“婆婆,”她低语,声音轻如叹息,却字字如钉,“你记得所有人,可谁记得你?”
老妪身形一僵。
林晚昭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盏百年不灭的残灯——它孤悬于灯阵最深处,灯芯幽蓝,火光不摇,仿佛自时间之初便已燃烧。
传说中,它是“永忆之境”的锚,是执念的根源,是所有未竟之愿的归处。
她抬起手,指尖逼近灯焰。
十道金纹在心口轰然震颤,如锁链崩裂,又似星辰陨落。
三愿之痛尚未消退,第四愿却已压上肩头——这一愿,不是替人还,是替人活着。
“这一愿,我替你承。”她声音微弱,却如铁铸,“你该歇了。”
指尖触灯刹那——
灯焰骤颤!
不是熄灭,不是暴涨,而是向内塌陷,仿佛整团火被无形之手攥紧,压缩成一点微不可察的星芒。
夜风骤止,天地无声,连灯阵中其他灯火也齐齐一暗,如群星低头。
林晚昭呼吸一滞,心口如被烈火贯穿。
她看见,在那灯芯深处,浮现出一座孤塔的轮廓——高耸入云,塔身斑驳,三百盏灯如泪珠般垂挂四壁,每一盏都幽幽燃着,映出无数张哭泣的脸、伸出的手、未出口的话……
而塔心,一人独坐。
佝偻,沉默,手中握着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
而此刻,那灯焰中的塔影,正缓缓向她伸出手——
仿佛在说:来,替我记住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