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意义之外(2 / 2)
因为他是静思海最古老、最深刻、最受尊敬的存在。他的放弃,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扩散,影响了所有与他连接过的存在。
那些被他启发过、辩论过、影响过的生命,在潜意识里接收到了他的“意义空缺”。他们开始怀疑,开始动摇,开始——
放弃。
“我不是故意的。”老人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那是痛苦,“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太累了。”
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真的相信,存在没有意义吗?”
老人苦笑。
“我不知道。我思考了三百万年都没想明白,现在我已经不想了。但如果你问我现在的感觉——”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感觉,有没有意义,好像都无所谓了。”
盘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绝望,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平静的——
无所谓。
那比任何负面情绪都可怕。
因为绝望还会渴望希望。
悲伤还会渴望快乐。
疲惫还会渴望休息。
但无所谓,什么都不渴望。
盘深吸一口气。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老人没回应,但她已经开始讲了。
“很久以前,有一个存在,叫渊初。她从虚无中诞生,却无法融入任何世界。她在边界线上飘荡了亿万年,没有名字,没有朋友,没有归属。任何存在靠近她,都会因为她的存在形式而震颤、受伤。”
“她可以放弃。她完全有理由放弃。她甚至尝试过回归虚无。但她没有。”
“为什么?”老人问。
“因为她还有一点点渴望。渴望被看见,渴望被接纳,渴望有一个存在会对她说: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盘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你思考了三百万年,为什么没有放弃?”
老人沉默。
“因为你在渴望答案。渴望本身,就是意义。不是答案,是渴望。”
她指向那些正在撤离的人群。
“你看他们。他们害怕被剥离意义,但他们还在撤离,还在呼喊,还在试图唤醒同胞。为什么?因为他们渴望。渴望同胞醒来,渴望生活渴望,渴望明天还有希望。”
“渴望不需要理由。渴望本身就是理由。”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三百万年来写过无数文字,翻过无数书页,比划过无数手势。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次思考,一次辩论,一次追问。
“那我三百万年的思考,”他轻声说,“算什么?”
盘笑了。
“算过程。算你在寻找的路上留下的足迹。算你存在过的证明。算——”
她站起身,伸出手。
“算你和我现在坐在这里,说这些话的理由。”
老人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普通,不大不小,不白不黑,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但它伸向他,带着温度。
他想起自己三百万年前,第一次开始思考时,也是这样的姿势。坐在老师面前,老师伸出手,说:“来吧,我们一起想。”
那双手的温度,他记了三百万年。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那一瞬间,老人眼中有什么东西重新亮起来。
不是答案。
是渴望。
渴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渴望知道这个握住他手的女孩会说什么。
渴望知道明天太阳还会不会升起。
渴望——继续。
那片扩散的无意义区域,突然停住了。
然后,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收缩。
那些被剥离意义的生命,一个个睁开眼睛。他们茫然地看着周围,看着自己凝固的姿势,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重新开始思考。
第一个恢复的,是那个握着笔、写到一半的中年女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书,看着最后一句话:“存在的意义是否可能被……”
然后她笑了。
她拿起笔,在那句话后面写道:
“可能不需要被找到。可能只需要被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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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留在了静思海。
他没有再思考三百万年的问题。他开始做另一件事——不是寻找答案,而是陪伴那些正在寻找答案的人。
每天,他坐在广场中央,有人来问他问题,他就和他们一起想。想不出答案也没关系,因为想的过程本身,就是存在的证明。
有人问他:“您找到答案了吗?”
他笑着摇头。
“那您还在找吗?”
他笑着点头。
“那您不累吗?”
他想了想,说:“累。但累了可以休息,休息好了继续想。这和三百万年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三百万年前,我想的是必须找到答案。现在,我想的是——找的过程,就已经很好了。”
那个人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老人坐在广场中央,看着夕阳落下。
他突然想起那天盘握住他手时说的话:
“渴望不需要理由。渴望本身就是理由。”
他笑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一个正在发呆的年轻人。
“想什么呢?”
年轻人抬头:“想……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老人在他身边坐下。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一起想。”
远处,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
但广场上亮起了灯。
一盏接一盏,照亮了那些还在思考、还在渴望、还在寻找的人们。
意义不需要被找到。
只需要被选择,被珍惜,被——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