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入局(1 / 2)
夜深,幽篁谷沉寂如古墓。陈姝的闺房内,只一盏孤灯,映着她纤瘦挺直的背影。她端坐案前,雪白的宣纸铺开,手握紫毫,一笔一划,临摹的是前朝一位以风骨嶙峋、笔意孤寒着称的书法大家的帖。字迹乍看工稳,力透纸背,细观之下,那横竖撇捺间却隐隐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峭厉与僵直,仿佛囚笼中的困兽在无声嘶吼。
内心的苦楚如同翻滚的熔岩,却被她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封冻在冰层之下,只从这扭曲的笔锋间泄露出一二。爱恋成灰,亲情如刃,十年囚禁,一朝尽毁。复仇的毒焰在心底日夜焚烧,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痛,面上却只能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就在她笔锋一顿,一滴浓墨险些污了纸面时——
“姑娘临的这《寒山帖》,笔意孤峭,却终是形似神滞。心中既有万壑波澜,何苦强摹这出世寒霜?”
一个轻柔婉转,如同月下清泉流过玉石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静谧的房中响起。那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低语,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穿透力。
陈姝浑身剧震,紫毫“啪”地一声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的污迹。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窗前,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看似朴素、质地却极佳的月白衣裙,身姿窈窕如风中嫩柳。最令人窒息的,是她的容颜。灯影昏黄,却丝毫无损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眉眼如画,肤光胜雪,唇不点而朱,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潋滟,仿佛盛着整个江南的烟雨,眼波流转间,却又深邃得看不见底,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悲悯与……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妖异。
这山谷戒备虽非铁桶,却也绝非常人能无声潜入,尤其是她这闺房之外,还有哑仆暗哨。这女子是人是鬼?何时进来?意欲何为?
陈姝瞬间寒毛倒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暗藏的银簪(那是在上次刺杀后她悄悄备下的),声音因极度惊骇与警惕而发紧:“你是何人?如何进来的?”
那绝美女子对她的戒备恍若未见,反而莲步轻移,更近了些。她身上传来一缕极淡、极清冷的幽香,似梅非梅,似雪非雪。她目光落在陈姝脸上,仔细端详,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竟似有真切的怜惜:“我乃山野散人,名号不足挂齿。今夜偶过此谷,见月色凄清,又感应到一股极深沉的悲苦怨愤之气盘旋不散,循迹而来,原是应在了姑娘身上。”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具穿透力,仿佛能一眼看穿陈姝冰封外壳下支离破碎的内心:“观姑娘形貌气度,必是大家闺秀,何以幽居深谷,眉间锁恨,笔下凝霜?方才见姑娘运笔,力透纸背却心绪狂乱,所书是出世之帖,心中藏的……怕是焚世之火吧?”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陈姝最隐秘的伤口。这陌生女子不仅神秘出现,更似乎对她了如指掌!陈姝心跳如鼓,握着银簪的手指骨节发白,却奇异地,并未感到更多恐惧,反而有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近乎虚脱的麻木,以及一丝……绝境中抓住浮木般的、荒诞的希望。
“你……究竟想说什么?”陈姝的声音干涩。
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让人心头发寒。“姑娘之困,非困于谷,困于心;姑娘之恨,非恨于人,恨于命。然,命数如丝,未尝不可亲手斩断重织。”她的声音愈发轻柔,带着蛊惑的韵律,“你看这谷外天下,烽烟已起,龙蛇争霸。英雄趁时,竖子亦可成名。姑娘空有倾城之貌,冰雪之智,满腔不甘,难道就甘心在此,随着这腐朽的幽谷,一同默默无闻地烂掉,让那些负你、欺你、视你如蝼蚁之人,继续高枕无忧,江山在握?”
陈姝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狠狠捅开了她心中那座名为“复仇”的熔炉的闸门!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她原本空洞的眼眸。
“我……我能如何?”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问道,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与一丝颤抖的疯狂。
女子笑意更深,眸中似有幽光流转:“顺势而为,借力打力。如今青阳西南,安阳旧主举旗,声势渐起。此乃乱世漩涡,亦是机遇所在。姑娘之父,陈宣先生,名望犹在,与旧主乃至南昭,皆有千丝万缕之联系。他若囿于清高观望,或只求稳妥投机,则良机转瞬即逝。但若有人……能劝他下定决心,全力入局,辅佐旧主,以其声望才智斡旋各方,未必不能在这乱局中,争得一线先机,乃至……掌握几分主动。”
她的话点到即止,却如同最精妙的诱饵。“掌握主动”四字,在陈姝耳中轰鸣!父亲若得势,她这枚“棋子”或许能有不同用法;更重要的是,将父亲更深地推入萧景瑜与南昭的泥潭,不正是报复他与蒙延晟勾结、出卖自己的绝佳途径吗?让他们在权力的泥沼中陷得更深,厮杀得更狠!
“姑娘是聪明人。”女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飘渺如烟,“这世间,女子欲挣脱樊笼,有时需比男子更狠,更懂得借势。今夜之言,出自你口,入于我耳,再无第三人知晓。何去何从,望姑娘……善自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