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铸刃(1 / 1)
紫宸殿的政务奏报与财政难题,如同永远处理不完的潮水,日复一日。然而,萧景琰心中始终有一块不容动摇的基石,那便是刀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再精妙的权谋,再充盈的府库,若无一支能征善战、绝对忠诚的劲旅在手,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大梁新立,百废待兴,强敌环伺,内乱未平,军队,是帝国存续最根本的保障。
他原有的核心武力,是在江都时期便跟随他出生入死的“江都旧部”以及后来陆续归附、整编的各方力量。这些军队历经夺嫡血战、建国平叛,确为百战精锐,但也因此损耗极其惨重。无数熟悉的面孔永远留在了战场上,许多成建制的营伍被打残、打散,需要长时间休整与补充。这些部队是他政权的脊梁,轻易不能动,且需花费巨大资源去恢复元气。
如今,青阳之乱骤起,为了支援孤悬前线的郑子安,遏制萧景瑜叛军的扩张势头,为后续主力大军集结争取时间,萧景琰不得不从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中,再次咬牙,紧急抽调了一批尚能机动的部队,火速驰援平皋、武遂方向。这批援军,是从几支状态相对较好的二线部队和部分正在轮换休整的江都旧部中拼凑出来的,虽非最顶尖的战力,却也堪一用。调兵令下达时,萧景琰能感受到枢密院老帅们眼中的不舍与忧虑——这几乎是拆东墙补西墙。
但萧景琰的目光,并未仅仅停留在“补墙”上。他深知,仅靠消耗老本,大梁的武力终将难以为继。必须在应对眼前危机的同时,为未来锻造更锋利、更坚韧的新刃。
“重设讲武堂,选拔良才。” 这是他的第一道密令。讲武堂并非新建,前朝便有,但在战乱中早已荒废。萧景琰要求,不仅要恢复,更要扩大规模,提高标准。学员不再局限于贵族子弟或军中旧部子弟,而是面向所有立有军功的低级军官、有勇力谋略的普通士卒、乃至民间确有所长的英杰,经严格考核后入学。课程不仅教授战阵兵法、骑射格斗,更要加入山川地理、器械制造、后勤统筹乃至简单的算术文书。他要培养的,不是单纯的猛将,而是能适应未来复杂战局、懂得思考的军官种子。他亲自为讲武堂拟定训词:“为将者,不独勇力,尤贵谋略;不独爱卒,尤明大势。” 并指派沈梦雨暗中留意,从北疆、青阳甚至南昭、奚国的情报中,提取典型战例,充实教材。
“整饬军械监,汰旧催新。” 大梁的军械,来源复杂,既有前朝遗留,有自行打造,也有缴获所得,制式、质量参差不齐。萧景琰下令,合并分散的作坊,集中工匠与物料,在洛京、江都等要害之地设立直属工部的“军械监”。一方面,严格验收现有库存,将不堪用的废旧兵器回炉;另一方面,高薪招募乃至“请”来各地技艺精湛的匠人,尤其是擅长打造强弓劲弩、保养马匹、制作甲胄的能手。他不要华而不实的精巧,只要坚固、耐用、杀伤力强、便于大量生产的制式装备。他甚至过问了弩机扳机的改良、箭镞的淬火工艺等细节,要求“务求一线士卒持之可恃”。
“编练新军,以‘靖安’为号。” 这是最大胆,也最耗费心力的一步。萧景琰不满足于只是修补旧部。他计划从各地流民、屯田兵中,以及讲武堂首批毕业生里,选拔身体强健、身家清白、自愿从军者,编练一支完全由朝廷直接掌控、待遇从优、训练严苛的新军,暂定名为“靖安军”。这支军队的组建缓慢而隐秘,旨在成为未来机动作战、应对突发危机的核心拳头。其兵员招募、粮饷发放、军官任命,皆由他通过心腹直接掌控,最大限度避免旧有军头势力的渗透与掣肘。沈梦雨负责的部分财政筹款中,已有相当一部分,被指定为“靖安军”的启动与维持费用。
每日操劳于繁杂政务与财政困局之中,萧景琰身心俱疲。但每当想到讲武堂中或许正有寒门子弟苦读兵书,军械监里炉火正旺锤炼着新刀,靖安军的营地里正进行着最初的操演……他眼中便会重新燃起光芒。
他知道,支援郑子安的援军正在路上,那是应对眼前烽火的及时雨。而他倾注心血打造的这些“未来之刃”,或许暂时无法影响青阳的战局,但它们承载的,是大梁能否真正站稳脚跟、能否在未来与南昭、奚国乃至更远方的对手较量中,握有主动权的希望。
前线在流血,后方在铸剑。萧景琰如同一名最苛刻的铸剑师,在帝国初立的艰难时世里,忍着阵痛,筹措着每一分资源,精心挑选着每一块“铁胚”,反复锤打,耐心淬火,只为有朝一日,能锻造出一柄足以定鼎江山、震慑四方的国之利刃。他知道这过程漫长而艰辛,但他是萧景琰,他等得起,也必须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