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昏迷(1 / 2)
陈姝被郑子安带回临峄后,肩上的伤口便溃烂发炎,引起高烧。郑子安命军医剜去腐肉、清洗包扎,又留下两个稳妥的仆妇昼夜看顾。药灌下去几碗,高热仍反复不退,人在昏迷中不断呓语,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颊边。
昏沉间,她又回到父亲陈宣被杀的那个瞬间。
父亲的眼睛望着她的方向,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她读懂了——不是“救我”,也不是“为何”,而是“快走”。
直到此刻,躺在临峄陌生的床榻上,高烧烧灼着神智,她才允许那迟来的、尖锐的悔意,一寸寸扎进心里。
父亲陈宣,确确实实将她当作一枚棋子。自幼教她的,不是诗书女红,是权谋机变、人心算计。他早早为她铺好一条路:以才貌为饵,入南昭后宫,成为陈家攀附王权最得力的那根藤蔓。她憎恶这种被摆布的命运,憎恶父亲眼里那种殷切而冰冷的评估,仿佛她不是骨肉,而是一柄待价而沽的匕首。
“父亲之才,困于青阳一隅,岂不可惜?南昭求贤若渴,若能助其成事,何止于区区外戚之位?”
她记得父亲当时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审视,最后竟化为一缕奇异的、近乎欣慰的笑。“我儿……竟有如此胆识。” 他以为那是父女同心,是野心的传承。他不知道,女儿是要将他连同他汲汲营营的世界,一并推入深渊。
她成功了,父亲欣然前往叛军阵营,她也不再是蒙延晟养在山谷中的花朵。她也以为自己成功了,报复了将她视为棋子的父亲,报复了蒙延晟所代表的那座沉重王权。
可此刻,梦魇中父亲倒下的身影,那无声的“快走”,比任何厉声指责都更残忍地鞭挞着她。养育之恩是真的,幼时被他抱在膝上认字、病时他蹙眉守在床前、哪怕是他严厉训导时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期望……无数被她刻意忽略的画面,在濒临崩溃的意识里翻涌上来。她利用这份恩情,精准地将他送上了死路。
肩膀的伤处传来阵阵抽痛,与心口的绞痛混在一起。为了恨,她葬送了那一点或许扭曲却真实存在的“亲”,将自己也变成了比父亲更冷酷的弈棋者,最终落得飘零异乡、伤病缠身、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境地。
窗外的更鼓声隐约传来。陈姝在湿冷的被褥间蜷缩了一下,烧得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滴滚烫的泪,从紧闭的眼角急速滑落,没入鬓边散乱的发丝里,消失不见。
郑子安踏入房内时,带进一股初春的寒意。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榻上之人周身的冰冷气韵。她闭着眼,呼吸微弱,但郑子安走近时,她羽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将军。”随行军医低声禀报,“伤势暂稳,但忧思惊惧过甚,心神耗损,高热退下去容易,心脉之损……需得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郑子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姝苍白至极的脸上。他还未开口,门外一名亲兵快步走近,在他身侧低声耳语。声音虽轻,在这寂静的室内却足以让意识半浮半沉的人捕捉到关键的字眼:
“……陈宣大人遗体已按您的吩咐,在城外寻了处清净地掩埋,立了简易石碑。”
“刺客尸身及遗留物品查验完毕,兵刃制式、衣物材质,还有两人内衫上极隐秘处的标记……与我们在南昭国内线曾传回的图样吻合。八成把握,来自南昭王庭禁卫直属的暗部。”
榻上,陈姝的指尖在被褥下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亲兵退下。郑子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陈姝微微颤抖的眼皮,知道她醒着。“听到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