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信中启示,天道自破(1 / 2)
窗外的光彻底沉了下去,宫墙的影子爬过金砖地,一寸一寸吞没了案角那道指甲刻痕。屋里没点灯,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得信纸边缘微微颤动,像要飞走。
皇帝仍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背脊挺直,手搁在案面,掌心压着那封已被泪水浸过一遍的信。纸页已经干了,墨迹晕开的地方发暗,像一块陈年旧疤。他没再读全文,只把目光钉在最后几行——“天道不公,我自破之”。
这八个字,他先前看时只觉悲烈,如今再看,却觉得重如千钧。
他想起她抄经时手抖,说第一遍心乱;想起她递茶时袖口滑下银镯,叮一声碰在杯沿;想起她站在窗边说“让我先处理好自己”时,眼神不是告别,是决断。那时他以为她在藏,后来才知,她是在布局。而今想来,她从不曾真正属于这宫墙之内。她懂命理却不言自身命数,伤病来得莫名,痊愈也蹊跷。他曾以为是药效奇快,现在才明白,那是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的命格强行续接。
“宿命”二字,她写得轻,实则压得她一生都在走钢索。
他缓缓闭眼,指尖顺着信纸边缘摩挲过去,触到一处微凸——是折痕叠得太多,纸起了毛刺。他忽然记起,她每次交奏本前,都会用指腹将纸抚平,连一个角翘都不留。她说,事要做得干净,不留破绽。可这一回,她没再掩饰。她在信里写下“不得不走”,写下“避劫”,写下“宁舍此身,不负天下”。这不是求他原谅,是告诉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睁开眼,视线落回“天道不公,我自破之”八字。
这不是逃。
是战。
他第一次意识到,她所对抗的,不是宫闱权斗,不是朝堂倾轧,而是某种比帝王权柄更古老、更不可违逆的东西。她不说破,因说了也无人能信。他贵为天子,尚且被血脉真伪困住半生,而她,生来便是局中人,一生都在替别人改命,却从未改过自己。
她曾为贵妃测帝星命局,显“帝王无情,嫔妃互害”;曾借司天监测算“双月同天”异象,反杀宠妃;也曾以“镜中影”命局揭穿私生女阴谋。她用命理为刀,斩因果,断孽缘,救他人于情劫。可她自己的劫呢?谁来渡?
没有人。
她只能自己破。
他喉头一紧,手指猛地攥住信纸一角,又慢慢松开。他知道,若她真贪恋这世间安稳,大可留下。他已允她共理朝政,允她堂堂正正立于身边,允她不必再躲进冷宫。可她还是走了。因为她知道,只要她还在,祸必及君,国亦难安。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劫数。
所以她选了最决绝的方式——假死脱身。
不是骗他,是放他。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本农政策论,册子静静躺着,黄布包了一半,像她从前随手搁下的样子。他伸手翻开最后一页,看到自己当年批的那句:“安民者,不在威势,而在诚心。”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翻过一页,发现夹层里还有一张薄纸,极小,约莫两指宽,像是从某本书上撕下的边角。纸上无字,只画了一道红线,弯弯曲曲,断在中途。红线尽头,有个极小的“秦”字,几乎看不清。
他怔住。
这不是她写的字迹,倒像是……符咒一类的东西,可又不像宫中道士所绘。他认不出来源,却莫名觉得心口发闷,仿佛那道断线,正割在他心上。
他没再深究,只是将纸片小心夹回原处。他知道,有些事她不能明说,也不敢明说。她已冒天道之忌,泄露半分,便可能引来反噬。她留下这些,已是极限。
他重新拿起信,从头读起。
这一次,他不再只看字面,而是去听她没说出的话。她写“君恩深重,不敢相负”,是谢他这些年信她、用她、容她;她写“共理朝政之乐,夜谈民生之忧”,是忆往昔并肩之暖;她写“若有来生,愿不做帝王妾,只作寻常妇”,是唯一一次,向他展露软弱与渴望。
可她终究没说“我爱你”。
她不会说。
她怕说了,他就更难放手。
他手指停在“炊火相对”四个字上,指尖微微发烫。他知道,她想要的从来不多——一碗温粥,一盏油灯,一个不必算计的夜晚。可偏偏,这样的日子,她求不得。
因为她是秦无月。
是那个生来带煞、克亲克运、被弃于道观的命定之人。
是那个手持残破天书、窥天机、断生死,却始终算不准自己归途的执棋者。
也是那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偏要破天道的人。
他忽然觉得脸上湿凉。
抬手一抹,是泪。
他没擦,任它流下来。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登基前,父皇病逝,他跪在灵前一夜未泣;亲政时,权臣逼宫,他面不改色签下发落诏书;就连得知自己非先帝亲生那日,他也只是沉默良久,撕碎记录,转身离去。可今天,他坐在空荡荡的小书房里,对着一封遗信,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凡人。
但他也知道,这一哭,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她。
为了那个明明可以躲进深宫享太平,却一次次踏入险局、替他人渡劫的女人。
为了那个在他最孤立无援时,仍肯留在冷宫守夜的人。
为了那个,宁愿背负永别之痛,也不愿让他卷入更大灾劫的人。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不爱。
是太爱,才不敢留。
他缓缓将信纸折好,动作极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后,他贴在胸口,隔着衣料按了按,然后轻轻放进怀里,压在心口的位置。
屋里更暗了。
窗外的宫墙只剩一道轮廓,檐角铜铃许久未响。他没让人点灯,也没关窗。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等,百官在等,国事在等,可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他只想坐在这里,再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