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6章 概念炼金术实践:以“创造价值”为例(1 / 2)
在生成的边缘,成为意义发生的源头
第一层:共识层解构——“创造价值”的用户界面
· 流行定义与简化叙事:
在主流语境中,“创造价值”被简化为 “生产能够被市场交换、量化衡量或带来竞争优势的成果”。其核心叙事是 “功利性产出与绩效证明的双重游戏”:个体/组织通过投入(时间、资源、智力)→ 生产某种“新”东西(产品、服务、内容、数据)→ 该“新”东西获得外部认可(金钱、流量、影响力、排名)→ 被视为“有价值”。它被紧密捆绑于“创新”、“生产力”、“竞争力”、“商业模式”、“个人品牌”等话语,并与“无用”、“低效”、“重复性劳动”形成尖锐的价值对立。其价值本身,需由外部系统(通常是市场或权威)的“估值”行为反向确认和赋予。
· 情感基调:
混合着 “被驱动的亢奋” 与 “被度量的焦虑”。
· 显性激励: 它被包装为一种充满使命感和成就感的英雄叙事——你是“创造者”,是改变世界的人。这种叙事带来动力与身份认同。
· 隐性压迫: 它制造了一种 “永恒的绩效压力”:你的存在,你的时间,你的产出,是否在持续“创造价值”?当创造与“估值”挂钩,任何暂时无法被量化或兑换的探索、酝酿与“无用之用”,都容易引发存在性焦虑与自我怀疑。“我创造的价值够吗?”成为一个悬在头顶的永恒问题。
· 隐含隐喻:
· “创造价值作为开矿或种植”: 世界被视为一座有待开采的“价值矿藏”或一片有待耕种的“价值田野”,个体是矿工或农夫,任务是持续不断地从外部世界或自身潜能中“提取”或“生产”出可交换的价值单元。
· “创造价值作为解题或通关”: 社会或市场预设了一系列“价值问题”(如用户痛点、市场缺口),创造价值就是提供“正确解决方案”或完成“游戏任务”,以获得系统积分(财富、地位)。
· “创造价值作为资产的增值”: 个体自身(技能、知识、影响力)被资本化为“人力资产”或“个人Ip”,创造价值就是让这份资产在市场上持续增值,避免“贬值”或“淘汰”。
· “创造价值作为注意力与时间的兑换券”: 在数字时代,创造价值常等同于生产能“捕获”和“粘住”用户注意力与时间的内容或体验,再将其兑换为广告收入或商业机会。注意力成为了价值的通货。
这些隐喻共同强化了其 “外部导向性”、“结果可量化性”、“工具理性”与“永动要求” 的特性,默认“价值”是一种先于创造行为存在的、可被预先定义的外部标靶,而创造是瞄准并命中它的技术过程。
· 关键产出:
我获得了“创造价值”的 “资本主义-绩效社会”标准版本——一种基于 “交换价值” 和 “可扩展性” 逻辑的行动哲学。它被视为个体或组织在现代社会中获得合法性、安全感和优越地位的核心 “生存游戏规则”。
第二层:历史层考古——“创造价值”的源代码
· 词源与意义转型:
1. 神学与自然经济时代:“创造”属于神,“价值”源于天道。
· 在基督教传统中,“创造”(creation)是上帝的专属权能,人类是受造物。在中世纪经院哲学和许多传统文化里,“价值”与事物的内在目的、自然位置和神圣秩序相关。一件物品的“价值”,与其说在于交换,不如说在于它在上帝设定的宇宙图景或道德秩序中占据了何种恰当位置(如黄金因其稀有与光辉象征神圣)。人类的劳动是履行天职、维持秩序,而非现代意义上的“创造价值”。
2. 工匠行会与前工业时代:价值凝结于“具体的劳动”与“物的品质”。
· 在手工业时代,匠人的技艺、对材料特性的深刻理解、以及最终制成品的耐久性与美感,共同构成了“价值”的核心。价值凝结在具体的、完整的物与制作过程之中。“创造”表现为对传统技艺的掌握与微妙改进,其价值由行业共同体基于品质标准(而非单纯市场价格)来认可。
3. 古典政治经济学与工业革命:“劳动价值论”与抽象化的开端。
· 亚当·斯密、大卫·李嘉图,尤其是马克思,将“价值”的来源锁定在 “抽象的人类劳动” 上。此时,“创造价值”被理论化为投入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然而,工业革命使劳动高度分工和碎片化,劳动者与最终产品分离。价值开始从具体的、有品质的“物”,向抽象的、可量化的“劳动时间”漂移,为金融和资本的抽象游戏埋下伏笔。
4. 边际效用与创新经济时代:价值在于“主观欲望”与“破坏性创造”。
· 边际效用学派将价值归结为个人的主观评价和稀缺性,价值变得飘忽不定,与心理和营销紧密相连。同时,熊彼特提出 “创造性破坏” ,将企业家和创新者视为价值创造的核心驱动力,通过打破旧组合、建立新组合来创造价值。此时,“创造价值”与 “颠覆”、“创新”、“满足未被满足的需求” 强力绑定,成为经济英雄叙事。
5. 数字资本主义与平台社会时代:价值创造成为“数据化行为”与“网络效应生产”。
· 在平台经济中,用户每一次点击、分享、社交互动、内容生成乃至日常移动轨迹,都被转化为数据,成为平台“创造价值”的原材料。价值创造的主体模糊化(你“免费劳动”却为平台创造价值),过程隐形化,形式高度抽象化(数据、流量、算法优化)。同时,“创造者经济”兴起,个体被鼓励将自己作为一个“价值创造单元”直接面向市场,其核心资产是注意力和个人叙事。
· 关键产出:
我看到了“创造价值”概念的 “抽象化、内在化与民主化”三部曲:从 “由神或自然秩序规定的客观属性”,到 “凝结于具体劳动与物品品质中的行业共识”,再到 “抽象劳动时间的量化体现”,继而转向 “主观欲望满足与创造性破坏的动态过程”,最终演变为 “全民参与的、以数据和注意力为核心的无形生产活动”。其核心从一个外在的、静态的“位置”,演变为一个内在的、主观的“评判”,再异化为一个抽象的、系统的“生产过程”。
第三层:权力层剖析——“创造价值”的操作系统
· 服务于谁:
1. 资本增殖逻辑: “创造价值”的话语,完美服务于资本需要持续寻找新增长点和利润空间的根本欲望。它驱动个体和组织永不停歇地 “创新”、“优化”、“产出”,实质是为资本流通和积累提供燃料。你的“价值创造”成功与否,最终由资本(市场估值、投资回报率)来裁决。
2. 绩效社会与自我剥削: “人人都是自身创业公司”的文化,将“创造价值”内化为一种道德律令和存在方式。你不仅要为雇主创造价值,更要为自己的人力资本“创造价值”。这导致了一种深度的自我工具化:休闲、学习、人际关系,一切活动都可能被纳入“这是否在为我未来创造价值?”的功利计算中,生命本身沦为价值创造的素材。
3. 平台帝国的数据攫取: 社交媒体、内容平台通过激励用户“创造内容”(分享生活、表达观点、生产视频),实际上是在 “众包”数据生产和注意力收割。用户以为在为自己“创造影响力价值”,实则在为平台的算法训练和广告系统无偿提供燃料。“创造价值”的召唤,成为最优雅的剥削机制。
4. 专家系统与评估产业: 一套复杂的评估体系(KpI、oKR、各种排行榜、影响力指数、信用评分)被建立起来,用以衡量“创造的价值”。这些体系定义了什么是“有价值的创造”,从而引导甚至驯化创造的方向。不符合主流评估框架的创造性活动(如缓慢的哲学沉思、无法商业化的艺术探索、关怀性劳动)容易被边缘化。
· 如何规训我们:
· 将“价值”与“价格”等同: 潜移默化地使人相信,无法被市场定价或资本认可的事物,就是“价值不高”或“没有价值”。这窄化并异化了“价值”的丰富内涵。
· 制造“不创造即落后”的恐惧: 技术在加速,竞争对手在创新,这种叙事制造了永恒的紧迫感,使人不敢停下、不敢“浪费”时间于无法立即变现的探索,扼杀了创造性所必需的酝酿期和“无用”时光。
· 将“创造”异化为“生产”: 强调可重复、可扩展、可衡量的“产出”,而忽视创造过程中不可预测的、混乱的、个人化的、充满试错与浪费的本质。真正的创造被简化为高效的生产流程。
· 情感动员与意义绑架: 将“创造价值”与“改变世界”、“实现自我”、“人生意义”等崇高目标绑定,使得拒绝参与这场游戏或质疑其规则的人,不仅承受经济压力,还可能承受道德与存在层面的指责(“你难道不想做点有意义的事吗?”)。
· 寻找抵抗:
· 实践“价值多元论”: 清醒地认识到,市场价值只是众多价值维度中的一种。还有情感价值、伦理价值、审美价值、知识价值、生态价值、存在价值……主动去肯定和践行那些无法被轻易量化的价值创造。
· 重估“过程价值”与“内在价值”: 在进行一项活动时,有意识地关注过程本身带来的体验、学习和成长(内在价值),而非仅仅盯着最终的外在结果。问自己:“即使这件事最终‘不成功’,我在过程中成为了一个怎样的人?”
· 拥抱“战略性不创造”: 定期允许自己进入一种 “接收模式”而非“发射模式”,进行漫无目的的阅读、观察、沉思、与自然相处。将这些时刻视为创造力的必要休耕期和土壤养分积累期,勇敢抵抗“必须持续产出”的焦虑。
· 参与“共同创造”与“价值循环”: 加入或发起那些强调协作、共享、互助和非功利性交换的社群或项目。在这些社群里,“价值”的创造和流通不必然经过货币和市场,而是基于信任、关系和共同福祉。这实践了一种替代性的价值逻辑。
· 关键产出:
我获得了“创造价值”的 “政治经济学与生命政治”双重解剖。它既是驱动现代经济发展的核心引擎,也是一种深度塑造主体欲望、时间分配和存在方式的治理技术。我们被召唤为“创造者”,却常常沦为价值生产流水线上的自觉或不自觉的工人,为各种抽象的系统(资本、平台、绩效)贡献能量。我们生活在一个 “创造价值”被奉为最高律法,而其定义权和评价权却被少数系统垄断的“创造性社会”,其创造力可能恰恰因此变得同质化和工具化。
第四层:网络层共振——“创造价值”的思想星图
· 学科穿梭与智慧传统:
· 复杂性理论与自组织: 在复杂系统中,新事物、新秩序的“创造”并非源于一个中心化的设计者,而是源于大量微观元素在简单规则下的相互作用、反馈循环和“涌现”。这启示我们,真正的价值创造,可能更像培育一个生态系统,而非设计一个机器。重点在于设定初始条件、促进连接、允许试错、并敏锐地观察其中自然“涌现”出的新价值形态。
· 现象学与“在世存在”: 海德格尔认为,人(此在)的基本存在方式是 “操心” 和 “筹划” ——总是已经在理解、解释和介入世界。从这个角度看,“创造价值”并非一个额外的、可选择的活动,而是人类存在的基本方式:我们通过行动和筹划,让事物对我们“显现”出其意义和价值。问题在于,我们让何种价值“显现”?是工具交换价值,还是存在本身的光辉?
· 道家思想:“无为而无不为”。 老子和庄子推崇的,不是强迫性的、以人为中心的“创造”,而是顺应“道”的自然流行,让万物按其本性自在生长、各得其宜。最高的“创造”是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 —— 让价值发生却不占有,推动进程却不居功,助其成长却不控制。这提供了一种去自我中心化、与自然协作的“创造”哲学,反对将创造视为对世界的掠夺式改造。
· 艺术哲学与“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康德): 康德认为美的艺术具有 “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真正的艺术创造,并非为了某个外在的实用目的(如卖钱、说教),但其形式自身却呈现出一种内在的和谐与目的性,给人以自由的愉悦。这为“创造价值”提供了一种超越功利框架的范式:创造本身可以是一种自足的、带来存在性满足的实践,其“价值”在于拓展感知、丰富体验、唤醒共鸣。
· 关怀伦理与再生式文化: 关怀伦理强调关系的维系、对他者需求的回应和具体情境中的实践。从生态和社群视角看,“创造价值”应包含 “修复价值” 和 “滋养价值”——修复被破坏的生态与社会关系,滋养社区和土地的长期生命力。这指向一种循环的、再生的、关系性的价值创造观,与线性的、提取式的创造观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