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中原大地 二(2 / 2)
“他们的田,”第三名官员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如今无主,正好充公!明年秋赋,又能多收几成!”
风突然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卷起那些干瘦尸体上破碎的衣角。杂草在风里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怒海,发出低沉的“沙沙”声,仿佛在回应官员们的嘲笑,又仿佛在低声哭泣——为那些倒在泥土里的农夫,为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村庄,为这片被赋税、饥荒与绝望反复碾压的中原大地。
官员们却已不再多看一眼。他们调转马头,谈笑风生地离去,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吃饱喝足的豺狼,悠然地离开猎场。而他们的背后,那十几具干瘦的身体,仍静静地躺在尘土里,像被世界遗忘的枯枝,像被历史碾碎的尘埃,像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丝挣扎的呼吸。
太阳西沉,残照像一层被血水浸透的旧绸,铺展在无边旷野上。风掠过,卷起细碎的尘土,也卷起淡淡的血腥与腐臭。那十几具干瘦的人体横陈在龟裂的田埂旁,皮肤被烈日烤得发硬,破裂处却渗出暗红的浆液,招来了第一批食客——数条瘦得肋骨毕露的野狗。
它们小心地靠近,鼻子贴近地面,一边嗅一边发出贪婪的呜咽。领头的那条黑狗猛地撕下一角破布,露出荒野里格外刺耳。其余的狗立刻围拢,互相推挤,尾巴因兴奋而僵直,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对它们而言,这是天赐的美味,是饥荒岁月里难得的盛宴。
然而,盛宴刚刚开始便骤然中断。草丛深处传来“簌簌”轻响,数支利箭几乎同时破空而出,划出冷酷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贯穿野狗的身躯。悲鸣声短促而尖锐,血花飞溅,在夕阳下闪出暗红的光。几条狗甚至来不及弄清袭击来自何方,便抽搐着倒在尘土里,嘴边还挂着未及吞咽的肉屑。
草丛分开,几名身着破烂盔甲的人影缓缓走出。他们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身上甲片残缺不全,露出被烈日烤得黝黑的肌肤。他们沉默地环视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威胁后,才弯腰拖起尚带体温的野狗,动作熟练而麻木——显然,这已不是他们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获取食物。
至于地上那些人类尸体?没有人多看一眼。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麻木——在这片被战乱、饥荒与苛政反复碾压的土地上,死亡已变得如此平常,如此廉价。人们连为自己同类挖坑的力气都已耗尽,又哪有余力去埋葬陌生人?横陈的尸体会慢慢被野兽啃食,会慢慢被野草覆盖,会成为野狗腹中的肉,会成为土壤中的一部分,最终,连名字都会被风吹散。
几名幸存者拖着野狗,缓缓走入草丛深处,背影被夕阳拉得细长,像几根即将折断的枯枝。他们的脚步踩在龟裂的土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是这片死寂大地上唯一的活音。风继续吹,草继续摇,血继续渗,而太阳,继续无情地西沉——把最后一丝温度,也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