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大明王朝(2 / 2)
天津卫的加急奏报,被他攥在袖中,纸页早已皱得不成样子。此刻,那几行字却像刻在脑海里,一笔一划都在跳动:
“……巨舰如山,帆不见而黑烟蔽日;铁船无桨,鼓浪而来,其速如风。臣恐船中精锐尽出,一朝登岸,则津门非复朝廷有也……”
朱由检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片黑烟自海平面升起,像一条恶龙,张牙舞爪地扑向天津卫的灰墙。可睁开眼,眼前只有官道两侧跪伏的百姓,只有被日头晒得发软的麦田,只有禁卫军铠甲下那张张被京都养得白胖的脸。他忽然觉得不真实——同一座江山,怎会有“黑烟蔽日”的怪物?怎会有“无桨而驰”的铁船?
“荒唐……”他低声喃喃,声音被车轮的“沙沙”吞没,“朕的天朝水师,虽无新作,亦有福船百余;虽无大炮,亦有红衣旧械。何至于一闻‘大船’,便吓得连码头都不敢开?”
阳光透过帐幔的缝隙,落在他紧攥的指尖。朱由检微微侧身,望向辇外:禁卫军骑士的头盔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亮,盔缨却白得耀眼,像雪,也像未染血的羽毛。他忽然想起登基那年,在平台召对,曾有老臣泣奏“边事急”,他却只见到一张张同样白胖的脸上,同样的盔缨,同样的雪色——那时他信了,如今却不敢全信。
“铁船……无桨而驰?”他再次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朕见过佛郎机夹板,见过红毛艨艟,皆赖风帆。风帆若无,便如鸟折翼,焉能飞?”
他抬手,想掀开帐幔,指尖却在金钩上停住。阳光落在手背,暖得发烫,他却忽然生出一丝寒意:若天津卫所奏属实,若真有“黑烟蔽日”的巨舰停泊在津门口外,而他这个九五之尊,却连一眼都未见过,只听臣子哭告——那这江山,究竟是谁在替朕看?谁替朕守?
“停车。”朱由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辇旁的内侍听见。铜锣骤止,马蹄顿住,整条仪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脖子,瞬间安静。百姓仍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尘土,无人敢抬头。朱由检却不再看百姓,他掀起帐幔,阳光毫无遮拦地涌入,照得他微微眯眼。他望向远处——那里只有官道尽头,只有黄尘滚滚,只有被晒得发白的远天。可他知道,再远一些,便是海,便是天津卫,便是那片被黑烟笼罩的水域。
“朕倒要看看,”他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咬得极重,“是什么样的船,能让朕的总督,吓得连‘开埠’二字都不敢提;是什么样的‘精锐’,能让朕的水师,连码头都不敢开。”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年轻皇帝紧抿的唇角,也勾勒出他眼底那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他松开攥着奏报的手,纸页无声地滑落在辇车内,像一片枯叶,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旧江山。
辇车再次启动,铜锣重新敲响,马蹄声继续“哒哒”向前。可朱由检的心,却早已越过这片跪伏的百姓,越过被晒得发软的官道,飞向那片他从未见过、却已被恐惧描绘得漆黑如墨的海面。
“黑烟……”他再次低语,声音被车轮碾碎,散在风里,“朕来了,朕要看,那烟里藏的,究竟是龙,还是纸糊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