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谢谢(1 / 2)
宁潮烟正在消散。
沈赤繁看到她的那一刻,她就漂浮在不远处,海蓝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银蓝色的鱼尾无力地垂落,半透明的身体边缘不断有光点逸散。
她的眼睛半睁着,那双曾经如同漩涡般的眸子此刻已经失去了光彩,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意识在挣扎。
她看到了沈赤繁。
那双半睁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沈赤繁朝她游去。
玄衡渡紧随其后,鱼尾摆动间驱散了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回响碎片。
那些碎片在黑暗中蠕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想要靠近宁潮烟,想要将她最后的意识也吞噬。
沈赤繁停在她面前。
宁潮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她太虚弱了,虚弱到连用最后的力量发出声音都做不到。
沈赤繁伸出手,掌心贴上她半透明的脸颊。
“我来接你。”他说。
宁潮烟的眼睛里,那点光忽然亮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很美。
那笑容和天极春不同——天极春的笑是明媚的、热烈的、仿佛能照亮一切;宁潮烟的笑是温柔的、哀伤的、带着潮汐涨落般的从容。
她的嘴又动了动,这一次沈赤繁看清了。
她说的是——谢谢。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加速消散。
光点如雨般四散,融入周围的黑暗,融入这片收容了她无数岁月的“海”。
但和那些被吞噬的回响不同——她的消散是平静的,是安详的,是终于得到解脱的。
她的眼睛闭上之前,最后看了沈赤繁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对他终于来了的欣慰,有天极春嘱托完成的释然,有对这片“海”的告别,还有一句无声的、最后的祝福。
然后她消失了。
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黑暗。
沈赤繁收回手,悬在水中,看着那些光点四散。
他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猩红的眼眸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光在燃烧。
玄衡渡在他身边,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条深蓝色的鱼尾在黑暗中微微摆动,带起一圈圈微弱的水纹,像是在无声地守护着这片短暂的宁静。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一整个世纪——沈赤繁动了。
他转过身,看向周围那片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还有无数的回响在飘荡。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个接一个地飘向更深处,飘向那个正在呼吸、正在等待、正在吞噬的庞然大物。
它们中有刚刚溺亡的新魂,有沉睡了千百年的古老怨念,有来自不同世界、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溺亡者。
它们的脸上有恐惧,有麻木,有绝望,有认命。
它们都在等待被吞噬。
沈赤繁看着它们,猩红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动。
但他心里知道,他不可能救所有。
他甚至连百分之一都救不了。
这片“海”太大了,回响太多了,克苏鲁太强了。
但他可以救一些。
至少——那些他认识的。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那些曾经擦肩而过的,那些曾经在纯白世界里留下过痕迹的。
只要他们还在挣扎,还保留着最后一点清醒,还没有完全被黑暗同化——
他就要找到他们。
“夜刑。”沈赤繁开口。
玄衡渡偏头看他。
“帮我找人。”
玄衡渡没有问找谁,没有问怎么找,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闭上眼睛。
那条深蓝色的鱼尾忽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一种深邃的、仿佛蕴藏着整片星空的蓝。
那光芒向四周扩散,穿透黑暗,穿透那些游荡的回响,穿透这片海的每一层、每一角、每一道缝隙。
鲛人的血脉。
塞壬的血脉。
水下的王者。
在这片海里,玄衡渡的感知可以延伸到任何地方。
几秒后,他睁开眼睛。
“那边。”他指向黑暗中某个方向,“有三个。”
沈赤繁没有问是哪三个。
他相信玄衡渡的判断。
“走。”
玄衡渡鱼尾一甩,带着他冲向那个方向。
黑暗中,无数回响从他们身边掠过。
有些想要伸手触碰,被玄衡渡的鱼尾甩开;有些试图发出声音干扰,被玄衡渡身上那层星蓝色的光芒隔绝。
他们像一支箭,穿透层层叠叠的幽影,冲向那片最浓的黑暗。
然后沈赤繁看到了。
三个人。
或者说,三个回响。
一个中年男人,身形高大,面容粗犷,身上穿着破旧的战术背心,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已经锈蚀的军刀。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眉头紧皱,像是在做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沈赤繁认识他。
代号『铁骨』,真名不详。
一个老牌玩家,以防御力着称,曾经在一次团队副本里和他并肩作战过。
后来在一场规则怪谈中,为了掩护队友撤离,主动触发了必死的诅咒,魂飞魄散。
他旁边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染血的白大褂,戴着眼镜。
她的脸上有一种疲惫的、却又温和的职业笑容——那是医生特有的表情,见惯了生死,却依然保持着最后的温柔。
代号『回春手』,纯白世界里少有的治疗系玩家。
她没有死在副本里,是死在另一场玩家内斗中——被自己人背叛,毒杀。
最后一个是个孩子。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男孩,瘦小,苍白,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空洞地望着黑暗深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赤繁不认识他。
但他知道,能出现在这片海里的,都是在纯白世界里彻底消亡的存在。
三个回响,都在朝那片黑暗飘去。
铁骨飘得最快,距离那片吞噬的边界已经不远。
回春手紧随其后,那件染血的白大褂在水中飘荡,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男孩最慢,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格外无助。
沈赤繁没有犹豫。
“先救那个。”他指向男孩。
玄衡渡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鱼尾一甩,加速冲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男孩感觉到了什么,空洞的眼睛微微转动,看向正在接近的沈赤繁和玄衡渡。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一点极微弱的光闪了一下。
沈赤繁在男孩面前停下。
男孩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赤繁伸出手,掌心贴上男孩冰凉的额头。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医院的白色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护士匆忙的脚步。
一张小小的病床,男孩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一个女人的哭泣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绝望而疲惫。
男孩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盏永远不会灭的白炽灯,望着窗外的天空——
然后天空碎了。
一道裂缝凭空出现,将整个医院吞噬。
男孩从病床上坠落,坠落,坠入无边的黑暗。
女人的哭声消失了,护士的脚步消失了,消毒水的气味消失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坠落,永无止境地坠落。
直到落入这片海。
直到成为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