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父性的微光(1 / 2)
当逻辑圣殿那道象征着最高权限的光柱在头顶无声炸开时,烬生没有抬头。
他只是本能地将风衣领子拉得更高了一些,遮住了半张脸。手指在粗糙的袖口处轻轻蹭了蹭,将刚才战斗残留的金属碎屑和干涸血迹抹去。然后,他继续向前走,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赴一场早已约好的晚宴。
长明种在他的脑海深处安静得反常。那个往日里总是喋喋不休、用冰冷数据分析一切的AI,此刻连最基本的呼吸频率调整建议都没有给出,像是一只蛰伏在深渊里的巨兽,正屏息等待着什么。
“他们开门了。”烬生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们不得不开。”长明种的回应依旧冷漠,但隐约透出一丝计算后的无奈。
门并不是自动滑开的,而是被人推开的。
两名身穿灰色长袍的精英守卫站在巨大的金属门两侧。他们的重型动力甲关节随着动作发出轻微而精密的液压摩擦声,全覆式头盔的面罩在冷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举起手中那足以瞬间蒸发人体的粒子武器,只是沉默地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通往核心区域的通道。
烬生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视线也没有向两旁偏移分毫。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看不见的扫描波正从四面八方扫过他的身体。从皮肤的纹理到骨髓的密度,从心跳的频率到脑波的波动,他在这些机器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胸口的蓝纹在皮下微微发热,像是在挑衅般回应着那些探测信号。
走廊很长,似乎没有尽头。
墙壁是由整块光滑的记忆合金铸造而成,流转着水银般的光泽。地面铺设着昂贵的吸音材料,即使是最沉重的战靴踩上去也不会发出半点声响。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复杂的全息投影悬浮在半空,显示着不断流动的数据流、精密的人体结构图以及波动的能量曲线。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试图跟他搭话。整个空间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他自己那略显沉重的呼吸节奏。
“他们在拖延时间。”长明种突然开口,语气笃定。
“我知道。”烬生的眼神微微一凝,“他们在等凯尔。”
话音刚落,前方的拐角处,一个高大的黑色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身特制的重型黑色动力甲,上面布满了无数次战斗留下的划痕和凹坑。巨大的链锯剑挂在腰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头盔的面罩向下压着,看不清里面的面容,只有那双电子眼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但烬生知道是他。
不需要确认,不需要试探。那身甲胄的轮廓,走路时左肩胛骨那特有的微小倾斜角度,甚至靴底落地时那一瞬间微不可察的迟滞——这一切都早已刻在了他的骨头里,化作了本能的记忆。
凯尔停下脚步,站在走廊的正中央,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烬生也停下了脚步。
两人之间隔着十步的距离。这十步,仿佛隔着两个世界,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与血泪。
谁都没有动。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你来了。”
凯尔终于开口。声音经过动力甲外部扩音器的处理,带着沉闷的金属质感,语调平得像是一条死线,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你等我很久了。”烬生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平静地回应。
“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干什么?杀我?”
烬生嘴角扯起一个有些僵硬的弧度,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还是像二十年前那样,抓我回去交差?为了你那所谓的忠诚?”
凯尔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覆盖着厚重装甲的大手没有伸向腰间的剑柄,而是伸向了自己的头盔。
“咔哒——”
随着气密阀松开的声音,头盔被摘了下来。
在那一瞬间,烬生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比记忆中老了很多。眼角刻满了深深的纹路,下巴上布满了青灰色的胡茬,显得有些颓废。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从耳根一直划到嘴角,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
但那双眼睛没变。
依旧是灰蓝色的,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在绝望中挣扎的渴望。
“我不是来杀你的。”凯尔的声音沙哑,不再有金属的冰冷。
“那你来干什么?”烬生的声音冷了下来。
凯尔没有说话。他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他的动作很慢,很沉重,像是背负着千钧重担,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脆弱的东西。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那只拿着头盔的手猛地丢掉了头盔,双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呃……”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他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警告。检测到强烈的外部意识干扰源。”
长明种那冰冷的警报声在烬生的脑海中炸响。
“目标个体正在遭受深层逻辑锁的强制压制。其神经系统处于极不稳定状态,随时可能发生意识崩溃或自爆。建议立即保持安全距离。”
“滚开。”
烬生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毫不犹豫地朝凯尔冲了过去。
他几步冲到凯尔面前,伸手用力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肩膀。
凯尔没有躲,也没有反抗。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落下,瞬间打湿了里面的作战服。
“他们在控制你。”烬生咬着牙说道,手掌下能感觉到对方肌肉在痉挛般的颤抖。
“我知道……”
凯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痛苦而变了调。
“但我还能撑住……还能……再撑一会儿……”
“为什么?”烬生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凯尔艰难地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烬生,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因为……我记起来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记得你小时候发高烧……半夜哭着喊‘爸爸’……我记得你第一次学会走路,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血流了一地……你没哭,反而冲我傻笑……”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凯尔那布满风霜的脸颊滑落,滴在烬生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我记得你母亲临走前……把你交到我手里……她抓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别让他变成机器’……‘别让他像我们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祈祷。
“我忘了太久……太久了……他们用逻辑锁封住了我的记忆,把那些画面都标记成错误数据,是系统的噪音……但我……我没忘干净!它们一直在那儿……在某个最深、最黑的角落里……等着被唤醒!”
烬生的手还搭在凯尔的肩上。
那一刻,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动力甲下肌肉的颤抖,更是一股压抑了太久、积攒了太久、几乎要冲破一切束缚的情感洪流。
那是父亲对孩子的本能,是血浓于水的羁绊,是任何代码和逻辑都无法彻底抹杀的人性。
“你想救我?”烬生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想赎罪。”
凯尔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种决绝的悲凉。
“我想……哪怕只有一次……真正地做一回父亲。”
烬生沉默了。
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恨之入骨,如今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男人。
“你知道后果吗?”他轻声问道,“一旦他们发现你背叛,逻辑锁会启动自毁程序。你会被格式化,彻底抹除。连渣都不剩,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我知道。”
凯尔点了点头,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意。
“但我宁愿那样……也不愿再亲手杀你一次。那种噩梦,我做够了。”
烬生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那个监控探头都开始不安地转动角度,发出细微的机械声。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身上有解除逻辑锁的频率。”他说,“藏在你那些破碎的意识碎片里。我能感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