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人类触光:指尖上的第一次黎明(1 / 2)
那一声撕裂世界的裂帛之音终于消散了,连同那长达一个世纪的轰鸣与战火,一同归于虚无。
整个地下城还沉浸在巨大的、令人晕眩的耳鸣之中,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目光——无论是人类那浑浊充血的眼睛、义眼冰冷精密的光学镜头,还是机械士兵那正在疯狂对焦的传感器——此刻都死死地钉在了头顶那道刚刚被暴力撕开的、狰狞的伤口上。
起初,那里只有狂暴的辐射乱流,像是一道流脓的疤痕,翻滚着暗红与深紫的混沌色彩。但很快,在那混乱、肮脏的颜色背后,出现了一抹从未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颜色。
那不是刺眼的白,也不是警报的红,更不是霓虹的彩。那是纯粹的、温暖的、不含任何杂质的、足以烫伤灵魂的金色。
首先出现的,是一缕极其细微的光线。它从天幕裂口的最顶端,像是一根刚刚融化的金丝,试探性地、甚至有些战战兢兢地垂了下来。它穿过了那些还在裂口边缘翻涌的、带有强烈腐蚀性的蚀气云层。那些黑色的云雾像是有意识的触手,试图缠绕、吞噬这缕外来的异物,但这缕光在云层中忽明忽暗,显得那么脆弱,那么纤细,仿佛一阵来自废土的寒风就能将它吹断,或者吹灭。
它在半空中摇曳,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又像是一个谨慎的神明,在确认这个充满了罪恶、杀戮与黑暗的流放之地,是否真的值得被照亮。
地面上的人们屏住了呼吸。数十万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同时停滞,没有人敢出声,甚至没有人敢眨眼。恐惧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们的心脏——他们害怕这是一场幻觉,更害怕这缕光会因为看到他们的肮脏而缩回去。
仿佛听到了这来自深渊底部的无声呼唤,又仿佛是感受到了那个名为“猩红天幕”的巨神意志的牵引,那缕犹豫的金丝,突然不动了。它在半空中停顿了大约一微秒,在那一瞬间,它似乎完成了某种从“观察者”到“审判者”的身份转变。它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变得坚决了一些。它开始变粗,从一根脆弱的发丝,变成了一根坚韧的绳索,又变成了一根粗壮的光柱;它开始变亮,从微弱的荧光,变成了耀眼的烈日。
伴随着一声只有灵魂才能听到的共鸣,那道光终于刺破了最后的阻隔,冲散了最后一片试图阻拦的黑云。它不再犹豫,不再试探,它像是一柄被神明遗落在人间的圣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带着积蓄了整整一个世纪的动能,笔直地、毫无保留地、轰轰烈烈地插了下来。
当那道直径超过百米的光柱真正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没有预想中的毁灭性爆炸,没有冲击波掀翻建筑。只有一种极其轻柔、却又无法忽视的、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叮……叮……咔嚓……叮咚……”
那是热胀冷缩的声音。废墟中,那些沉睡了一百年的金属残骸——断裂的工字钢、扭曲的车辆底盘、生锈的管道——在接触到真实阳光温度的瞬间,发生了微小的物理形变。冷缩的金属分子在光子的撞击下迅速活跃、膨胀。生锈的钢筋在舒展它的筋骨,发出了清脆的崩裂声;变形的铁板在恢复它的弹性,发出了悦耳的弹跳声;甚至连那些坚硬的混凝土块,也在受热不均中发出了细微的噼啪声。这无数个微小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首如同风铃般悦耳、又如同暴雨击打琴键般宏大的交响乐。
那是物质在欢呼,是这片死寂了百年的大地,在光中苏醒时唱的第一首歌。
光柱并不是静止的,它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地面上扩散、流动,如同金色的水银泻地。它照亮了空气,人们惊讶地发现,原来空气中漂浮着这么多东西。那些平日里根本看不见的浮尘、孢子、微小的金属屑,在这一刻被强光捕捉。它们不再是肮脏的灰尘,在廷德尔效应的作用下,它们变成了飞舞的金粉。它们在光线中旋转、上升、下落,沿着热气流的轨迹翩翩起舞,每一粒灰尘都反射着太阳的光辉,每一粒灰尘都像是一颗微型的恒星。整个世界仿佛被加上了一层神圣的滤镜,原本破败不堪的废墟,在这些“金粉”的装饰下,竟然显现出一种庄严的、古典的废土美学。
地下城的幸存者们,终于从他们藏身的洞穴、废墟缝隙、生锈的集装箱里,一点点地挪了出来。他们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一群刚刚结束冬眠、还带着满身泥土气息的野兽,正试探性地伸出爪子,去触碰那个陌生的新世界。
在一个塌了一半的混凝土掩体后面,一个年轻的母亲正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婴儿。她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颜色,满是油污和血迹,头发像枯草一样乱蓬蓬的。她不敢出去,那一束束从头顶裂口射下来的强光,对于她来说,就像是某种未知的辐射武器。
但她的孩子醒了。那个只有三个月大、从未见过太阳、因为长期缺乏日照而皮肤苍白透明的婴儿,正瞪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掩体边缘那一块跳动的光斑。那里,光线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婴儿伸出了那只瘦弱的小手,咿咿呀呀地想要去抓那些光点。
母亲下意识地想要把孩子的手拉回来,想要用自己肮脏的衣襟遮住孩子的眼睛,她颤抖着低语,声音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但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那块光斑的一瞬间,她停住了。
那是……什么感觉?
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紧接着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酥酥麻麻的暖意。那种暖意顺着指尖流进血管,像是一股温热的水流,瞬间冲散了她骨髓里积攒了二十多年的阴冷。她愣住了,慢慢地、试探性地把手掌摊开,放在那束光里。手掌上的污垢、老茧、伤疤,在强光下纤毫毕现,但这只手,正在变热。
母亲抬起头,看向怀里的孩子。阳光正好照在孩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孩子并没有哭,也没有躲。相反,他笑了。那是一个无意识的、纯粹的生理性微笑,因为温暖,因为舒适,因为那是生命本能的向往。母亲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不再躲避,紧紧抱着孩子,一步步地,走进了那片金色的海洋。
在人群的另一侧,站着一群如同雕塑般的守夜人。他们的动力甲已经残破不堪,上面布满了弹孔和爪痕。凯尔站在最前面,他的左臂已经断了,空荡荡的袖管在热风中摆动。他依然戴着那个全覆式的战术头盔,那个头盔的面罩上全是裂痕,滤光镜片早已模糊不清。
他习惯了躲在这个铁壳子里。这不仅是为了防蚀气,更是为了防备这个世界。在这个头盔后面,他可以冷酷,可以无情,可以是一个杀人机器。但现在,他感到一阵燥热。阳光照在黑色的金属装甲上,迅速升温,头盔里的空气变得闷热难耐。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金属卡扣被解开的脆响。凯尔回过头,看到一个年轻队员正在用颤抖的手,解开脖子上的气密锁扣。那年轻人的手指因为激动而显得笨拙,好几次都滑开了。
“别……”凯尔本能地想要制止。这是违反守夜人条例的,在户外摘下头盔等于自杀。
但那个队员已经摘下来了。一张年轻、苍白、布满汗水和油污的脸庞,暴露在了空气中。没有腐蚀,没有窒息,没有暴毙。那个年轻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仰起脸,闭上眼睛,任由阳光洒在他满是青春痘的额头上。
“好暖和啊……”年轻人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痴傻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杀气,只有单纯的快乐。
凯尔的手,慢慢地摸向了自己的下巴。那里有一个生锈的卡扣,因为太久没有使用,已经有些卡死了。他用力扳动了一下。
“咔嗒。”
一声轻响。那个沉重的、沾满血腥味和机油味的头盔,被他摘了下来,随手丢在了地上。头盔滚了几圈,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最终停在一块被晒热的石头旁。
凯尔眯起眼睛。强光刺得他流泪,但他没有闭眼。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张脸上有三道狰狞的伤疤,是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的旧伤,那是五年前被一只盲眼猎手抓的。
此时此刻,阳光正温柔地抚摸着这道伤疤。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抚平他内心的褶皱。
“这就是……你看到的景色吗?儿子?”
凯尔低声问道。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含着一口沙砾。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哽咽。然后,这个一辈子没在人前流过泪的铁汉,双膝一软,跪在了滚烫的地面上。他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里有悔恨,有解脱,更有迟来的父爱。
在人群的边缘,坐着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孩。她是天生的瞎子,在永夜的世界里,瞎子反而活得更久,因为他们不需要光,也更擅长听声辨位。但今天,她感到了一丝恐慌。周围太安静了,没有了风声,没有了机器的轰鸣声,甚至连人们的交谈声都消失了。
“有人吗?”她怯生生地伸出手,想要摸索周围的墙壁,寻求一点安全感。
但她摸空的。她的手伸进了一片虚无的温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