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墟的抉择:最后的火种(1 / 2)
观测站内的空气是停滞的,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臭氧味、机油味,以及一种电子元件过热后特有的焦糊气息。
警报声在十分钟前就已经停了。所有的全息屏幕都黑了下去,只剩下一盏老旧的应急红灯,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在这个狭小、逼仄的空间里有节奏地搏动,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墟坐在那张已经被磨得露出黄色海绵的真皮转椅上。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盯着疯狂跳动的数据流,而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左手。
那不是血肉之躯。
那是一只做工精密的机械义肢。
不同于废土市面上那些粗糙、漏油、甚至带着锈迹的液压改装件,这只手的每一个关节都由战前最高工艺的“黑金钛合金”打造。内部的传动神经索是纳米级的,手指灵活得如同最顶尖的钢琴家。
此刻,这只冰冷的机械手正捏着一枚小小的、早已停止走动的机械怀表。
表盖已经锈死了,上面的花纹被岁月磨平。但墟知道,表壳的夹层里,藏着什么。
“滴答……滴答……”
明明怀表没有走动,但他似乎听到了声音。
那是他那条已经不存在的左腿传来的幻肢痛。每当变天的时候,或者每当历史即将转向的时候,那个截肢的切面就会隐隐作痛,提醒他自己还是个活人。
“火种计划……呵。”
老人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冷笑。声音经过喉部的发声辅助器处理,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摩擦声。
他的思绪被拉回到了五十年前。
那是地下城最绝望的年代。
他想起了那个深埋地底三千米的巨大环形会议室。
他想起了长明种AI第一次启动时,那一排排亮起的蓝色服务器灯光,像是一片冰冷的深海。
那天,所有的议员、将军、科学家都欢呼雀跃,流着泪拥抱,认为人类终于找到了绝对理性、绝对公正的永恒管理者。
只有他,作为磁欧石项目的首席科学家,作为那个亲手编写了AI底层逻辑核心代码的人,在角落里摔碎了手里的香槟酒杯。
“你们在制造的不是神,是牢笼。”
“绝对的理性,就是绝对的停滞。你们在给人类文明判处无期徒刑。”
那是他当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在卫兵冲上来之前,他炸毁了自己的实验室,带着一部分核心技术资料,自我放逐,成为了现在的“墟”。一个游荡在文明边缘的幽灵,一个历史的旁观者。
而今天,五十年后。
那个被他预言的牢笼,被另一个“疯子”亲手砸碎了。
“烬生啊烬生……”
墟的手指摩挲着怀表上那道深深的划痕。
“你这小子,下手比我还狠。我是想拆了笼子,你是直接把房子都点了。”
他转过身,面向那排还在嗡嗡作响的主机。
那里面存储着观察站这几十年来记录的所有数据:永夜天幕的每一次波动、织雾者的进化曲线、教会的秘密通讯频率、以及烬生撕裂天幕的全过程高清遥测数据。
这些数据,在黑市上能换一座城。
能让任何一个势力瞬间崛起。
但在新世界,它们是毒药。是会让旧时代的仇恨延续下去的诅咒。
墟伸出那只机械手,按在了控制台最下方的一排物理按键上。
那个键帽上的红色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了底下的金属色。
那是物理销毁程序的启动键。
“咔哒、咔哒、咔哒。”
连续三声脆响。
机箱内部传来了硬盘被高压电流击穿的噼啪声,紧接着是机械粉碎齿轮转动的闷响。像是在咀嚼骨头。
“历史不需要数据。”
墟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清除完成”字样,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历史只需要见证者。而我,已经看够了。”
他站起身,那条半机械化的左腿发出轻微的伺服电机运转声。他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厚重的、缝满了铅板的防辐射风衣,披在身上。风衣的下摆沉甸甸的,那是防身的武器。
然后,他将那块怀表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那个位置,紧贴着他那颗还在有力跳动的人类心脏。
“走吧。”
他对空无一人的房间说道,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去看看那小子给我留了什么遗言。希望别是什么烂摊子。”
门被推开的瞬间,狂风夹杂着冰碴子,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脸上。
墟眯起眼睛。他那只经过改造的电子义眼迅速调整焦距,红色的光圈一缩一放,滤掉了风雪的干扰,勾勒出前方道路的热成像轮廓。
身后的观测站很快被风雪吞没。他没有回头。
作为“历史的活化石”,他最擅长的就是抛弃过去,哪怕那个过去里藏着他半辈子的心血。
他沿着一条废弃的磁悬浮轨道向南走。积雪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走得很沉。
但他并不觉得冷。
因为风变了。
以前的风是阴冷的,带着死亡的气息,像死人的呼吸。现在的风虽然还是冷的,但那种冷是干脆的,是带着阳光余温的,甚至夹杂着一丝泥土解冻后的腥味。
走了大约两小时,前方的雪堆后头,冒出了一个蜷缩的人影。
那是个裹着三层破皮袄的男人,脸上戴着个自制的、用可乐瓶底做的防风镜,手里拎着根磨尖了的铁棍当拐杖。看见墟走过来,他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手里的铁棍握紧了。但当他借着雪光,看清墟那身虽然破旧却显然工艺极高的装备,以及那只露在手套外的机械手指后,眼神里的凶光瞬间消失,闪过一丝贪婪,又很快变成了市侩的讨好。
“喂!前面那位老爷子!”
男人的声音沙哑,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是破风箱。
“去南方?去朝圣?”
墟停下脚步。电子义眼扫过男人全身,视网膜上跳出一行行数据:
“目标:人类男性,约40岁。”
“状态:轻度辐射病,左腿骨折未愈(疑似旧伤),严重营养不良,右口袋藏有自制匕首。”
“威胁等级:极低。”
“路过。”墟的声音冷硬,不想多生枝节。
“路过也得认路啊。”男人嘿嘿笑着,从雪堆里爬出来,像只瘸腿的狼狗,“这鬼天气,地貌一天一个样。原来的路早就被雪埋了,或者是被那些发了疯的变异兽给占了。昨天刚有两拨自驾的难民陷在前面的泥沼里,连人带车都被吞了。我收你半块电池,带你到辐射区边界,怎么样?”
墟沉默了片刻。
他不需要向导。他的脑子里有整个地下城的全息地图,甚至包括战前时代的地铁线路图。
但他需要一个……“样本”。
一个观察这个新世界如何看待烬生的样本。
“带路。”
墟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核聚变电池,随手抛了过去。
男人手忙脚乱地接住,甚至顾不上看路,先用舌头舔了一下电池触点,感受到那种麻酥酥的电流后,眼睛亮得像灯泡。
“好嘞!爷您大气!我叫老癞,这片儿我都熟!就算是老鼠洞我都钻过!”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茫茫雪原上。
“爷,您也是去拜‘烬神’的吧?”
老癞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用铁棍探路,一边絮絮叨叨,试图套近乎。
“烬神?”墟挑了挑眉,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天上那位啊!”老癞指了指南方天际线上那抹隐约的红光,语气里满是敬畏,“现在大家都这么叫。说是他老人家为了救咱们,把自己烧成了灰,又用灰捏了个太阳。现在那边每天都有几千人去磕头,说是只要摸一下那个大石头,就能百病全消,连断了的腿都能长出来!”
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百病全消?断肢重生?
那个满嘴脏话、为了换个义肢能在黑诊所躺三天、怕疼怕得要死、喝醉了会抱着他大腿哭的小混混,现在成了能治百病的神?
“神个屁。”
墟低声骂了一句。
“哎哟,爷您可不敢乱说!”老癞吓得脖子一缩,左右看了看,仿佛怕被风听见,“亵渎神灵是要遭报应的!听说上周有个教会的余孽在那儿骂了一句,结果当场就瞎了!大家都说是烬神显灵了,降下了神罚!”
墟冷笑一声。
那是视网膜灼伤。长期生活在黑暗里的人直视强光,不瞎才怪。这群愚昧的人,永远需要一个神来跪拜,哪怕这个神是假的。
“他不是神。”
墟看着前方,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自己能听懂的悲凉,也带着一丝骄傲。
“他只是个不想再装正常人的疯子。一个……比神还要种的疯子。”
老癞没听清,也不敢多问,只是缩着脖子继续带路。
他无法理解身后这个半机械老人的话。在他简单的世界观里,能把天捅破的,除了神,还能是什么?
越往南走,景色越发诡异。
随着气温的升高,积雪开始融化。
但这并不是美好的春暖花开。
黑色的冻土裸露出来,像是一块块腐烂的皮肤。而在这些皮肤的裂缝里,渗出了暗红色的黏液。
那是死亡的菌毯。
在阳光的暴晒下,这些曾经覆盖了整个地表的变异真菌正在大面积死亡。它们液化、腐烂,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这种味道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呕……”
老癞扶着膝盖,干呕了几声。
“这味儿……比死人堆还冲。以前冷的时候还好,这一热,全烂了。”
墟面无表情地开启了风衣领口的新风过滤系统。
他蹲下身,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用那只机械手沾了一点红色的黏液,放在鼻端闻了闻。
“检测成分:织雾者生物质(死亡)、高浓度蛋白质、未知孢子残留(休眠态)。”
“不仅仅是死亡。”
墟看着指尖那粘稠的液体。
在那些死亡的菌液
那是苔藓。
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能够在强酸性菌液中存活、甚至以尸体为养分的变异苔藓。
旧的生态正在崩溃。
但新的生态,正在尸体上发芽。
“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