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青灯映卷三更雨,砚底磨穿一寸功(上)(1 / 2)
(一)
三更的雨敲在荣国府西跨院的窗棂上,淅淅沥沥,像在数着案头的书页。贾宝玉披着件半旧的锦袍,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里捏着支狼毫,笔尖悬在《院试程文》的空白处,迟迟没有落下。
案上堆着的书册比前日又高了半尺,最上面是周大人刚送来的《近科院试墨卷》,红笔圈点的痕迹密密麻麻——那是周大人特意标出的破题要诀首句需切题,如二字,当从入手,不可泛论。
二爷,这雨怕是停不了了。袭人端着碗姜汤进来,见他对着墨卷出神,把碗往案边一搁,周大人说,院试比府试更重,破题、承题、起讲,一步都错不得,您这几日都熬到四更,仔细身子。
宝玉没抬头,指尖划过墨卷上成化年间院试第一的字样:你看这篇《论农桑》,破题只一句农为邦本,桑为民生,既点了题,又留了余地,比我前日写的民生者,国之根也要利落得多。他忽然把自己的草稿推给袭人看,是不是太绕了?
袭人凑过去,见纸上写着夫民生之要,在足食;足食之要,在劝农;劝农之要,在轻徭,忍不住笑道:奴婢不懂文章,但听着比周大人标的那篇多了些弯子,倒像老太太讲古,得绕到正题上。
宝玉被她逗笑,拿起笔在绕弯子的地方画了个圈:你说得对,院试的文章,讲究寸铁杀人,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有。他蘸了蘸墨,将破题改成农桑者,民生之根,邦国之本,写完盯着看了半晌,才点头,这样就直了。
窗外的雨大了些,打湿了窗台上那盆文竹。宝玉忽然想起今早去乡校,见二柱蹲在屋檐下用树枝练字,写的正是二字,笔画歪歪扭扭,却比他案上的墨字多了些泥土气。
(二)
卯时,雨稍歇。宝玉揣着墨卷去了乡校——周大人说,院试的策论要,就得去看真实的,不能总在书房里闷想。
乡校的祠堂里,三十多个孩子正围着李老汉背书,声音高低不齐,像漏风的风箱。小花站在最前面,捧着本磨掉了封皮的《千字文》,念到寒来暑往时卡了壳,急得脸通红。
秋收冬藏宝玉走过去,从袖中摸出张纸,上面画着四季的农事:春天耕地的犁,夏天浇水的桶,秋天打谷的场,冬天储粮的仓,每个物件旁都标着字。你看,寒来暑往跟着的是秋收冬藏,就像咱们打完麦子要入仓,这才顺理成章。
小花眼睛一亮,指着画说:我知道了!就像李伯说的,冬天不把粮藏好,春天就会饿肚子!她拿起树枝在地上写字,笔画虽歪,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李老汉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见宝玉教孩子们把《千字文》和农活绑在一块儿记,忍不住笑道:贾少爷这法子好,比死记硬背强。前儿二柱背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总记不住,自个儿跟着张屠户去收猪,累得直哭,回来就背会了。
宝玉心里一动。他前日写《论节俭》,总被周大人批,现在忽然明白,不是他的道理讲得不对,是他没见过二柱收猪时磨破的手掌,没闻过打谷场上的汗味,那些道理就像没扎根的浮萍,立不住。
李伯,今日有什么活计?宝玉把墨卷往祠堂的供桌上一放,我也搭把手。
可别,李老汉连忙摆手,您是金贵身子......
周大人说,写策论就像种麦子,得亲自下过地,才知道土得翻多深,肥得施多少。宝玉拿起墙角的锄头,您就让我试试吧。
(三)
辰时的学田湿漉漉的,刚下过雨的泥土沾在锄头上,沉甸甸的。宝玉学着二柱的样子把锄头举过头顶,再狠狠砸下去,结果没掌握好力道,锄刃深深嵌进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大块泥,溅了他满身。
孩子们顿时哄笑起来。二柱笑得最欢,却还是跑过来,握住宝玉的手教他:贾大哥,锄头要朝里歪,不然会刨到草根,明年长不出麦子。他的手掌比宝玉的大了一圈,布满老茧,握在锄柄上却稳得很。
宝玉跟着他的力道起落锄头,没一会儿就汗流浃背。湿透的锦袍贴在身上,黏得难受,可看着被翻过的土地露出深褐色的内里,竟比写出一句漂亮的破题更让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