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残雪映窗书半卷,青灯伴影墨三升(上)(2 / 2)
2. 不说“治民”,说“给桑树剪枝”;
3. 别学“纸上种庄稼”。
他对着这三句话,重新改那篇《论教化》。原先写的“教化者,需以仁心导之”,被划掉,改成:“西街的王婆,见孩童打架不骂,只拉到自家院子,让他们看着刚发芽的菜苗,说‘你看这苗,碰一下就歪了,人也一样’——这便是教化,不用喊‘要行善’,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改完读给柳砚听,对方嚼着烧饼点头:“这下连三岁小孩都能听懂了。”
“但会不会太俗了?”贾宝玉有点犹豫,“毕竟是院试,不用些典故吗?”
柳砚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拿起他案上的《左传》:“你看这‘郑伯克段于鄢’,郑庄公那套‘欲擒故纵’,不就是你说的‘剪枝’?把典故藏在例子里,不就雅俗共赏了?”
贾宝玉眼睛一亮,抓起笔在“王婆教孩童”后面添了句:“古人云‘不教而诛谓之虐’,王婆的法子,便是‘先教后导’,比拿着板子喊‘不许打架’管用多了。”
“完美!”柳砚拍了下手,“既有你说的‘热汤’,又有《左传》的骨头,这文章就像炖得刚好的肉,不柴不腻。”
窗外的雪彻底化了,水珠顺着窗棂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书房里的灯光,像撒了把碎银子。贾宝玉看着案上改好的草稿,忽然觉得那些字都活了过来——张屠户的热汤冒着气,王婆院子里的菜苗发着芽,连郑庄公的故事都沾了点烟火气。
(五)
申时,贾政派人来喊他去正房。贾宝玉揣着刚改好的《论教化》,心里打鼓——该不是王夫人又说什么了吧?
进了屋,见贾政正对着幅《耕读图》出神,旁边坐着位穿青布袍的老者,是县学的周先生,去年教过他《尚书》。
“过来,”贾政招手,“周先生说,你这几日在县学‘用张屠户讲仁政’,传得挺广?”
贾宝玉心里一紧,刚要解释,周先生却笑了:“别紧张,李大人今早跟我夸你呢,说你‘能把《论语》讲成街坊故事’,这是本事。”他指着桌上的纸,“我给你出个题,‘君子务本’,你用你那法子说说。”
贾宝玉定了定神,想起今早帮袭人给巷口的盲眼婆婆送过馒头,便道:“东街的盲眼陈婆婆,每天天不亮就摸着去扫街,有人问她‘看不见何必扫’,她说‘我看不见路,但能让走这条路的人不摔跤’——这便是‘务本’,君子的本,不在‘我是君子’,在‘我做的事配得上君子’。”
周先生点头:“那‘本’是什么?”
“是‘心’。”贾宝玉没犹豫,“陈婆婆的心想着‘别让人摔跤’,张屠户的心想着‘修桥方便人’,这心就是‘本’,比喊着‘我要做君子’实在。”
贾政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拿起案上的砚台,正是黛玉送的那方“守拙”砚:“这砚台,是林姑爷留下的?”
“是。”
“他曾说‘做学问,得先学做人’,”贾政把砚台推给他,“你能懂‘心是本’,没辜负这砚台。”他顿了顿,“明日入考场,别想太多,就像给陈婆婆送馒头那样,把字写实在了。”
贾宝玉接过砚台,指尖触到“守拙”二字,忽然觉得比来时轻了些,像揣了颗温乎乎的心。
(六)
酉时的炊烟漫过荣国府的墙头时,书房里的灯还亮着。贾宝玉把所有草稿分门别类捆好,用红绳系了三道——王教谕说“红绳能定神”。他把砚台、墨锭、薄荷糖、艾草垫都放进考篮,一样样数:
“砚台,用来磨墨;墨锭,自己的用着顺;薄荷糖,防困;艾草垫,防硌……”数到最后,从怀里掏出黛玉送的那张字条,叠成小方块塞进考篮夹层,上面写着“爹爹说,考场上别想‘中不中’,想‘说清楚话’就行”。
柳砚派人送来封信,说明早卯时在文庙门口等他,一起去考场。信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加油”。
袭人进来铺床时,见他还在翻《农桑辑要》,忍不住说:“二爷,歇会儿吧,明早还得早起呢。”
“就看最后一页。”贾宝玉指着其中一句,“‘春播秋收,不违农时’,考试也一样,别慌,按自己的步子来。”
亥时的梆子敲过,书房的灯终于灭了。月光透过窗纸,照在案上的空考篮上,篮沿的铜环闪着微光,像在等黎明。
贾宝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开春了,连虫子都醒了。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揣着黛玉送的护身符,里面的桂花干带着淡淡的香。他忽然想起白天李大人说的“别学纸上种庄稼”,想起陈婆婆扫街的扫帚,张屠户修的桥,王婆院子里的菜苗……这些人和事,像种子一样落进心里,发了芽。
或许院试考的,从来不是《四书》《五经》,而是能不能把书里的道理,种进烟火里。
(七)
卯时的天刚蒙蒙亮,文庙门口已站了不少考生。贾宝玉背着考篮,见柳砚正踮着脚张望,手里还拿着两个热包子。
“给,”柳砚塞给他一个,“猪肉馅的,垫垫肚子。”
两人边吃边往考棚走,雪化后的泥路有点滑,柳砚差点摔了,被贾宝玉一把拉住。
“小心点,”贾宝玉说,“考棚的门槛高,别绊倒了。”
“知道了,”柳砚拍着胸口,“我娘昨晚梦见我中了,说红榜上我的名字在最上面。”
“那我沾沾你的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