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雾锁濠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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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山下妈阁庙附近的老街区,晨光驱散了大半阴气,街边陆续开张早餐铺,葡式蛋挞、牛杂、杏仁饼的香气弥漫街巷,行色匆匆的本地人、游客穿梭往来,喧嚣的人间烟火暂时冲淡了昨夜的恐惧。李峰记得吕瑶提过,妈阁庙旁有一位隐居多年的陈阿伯,世代做冥事超度,是澳门老城区有名的玄学高人,于是一路打听着寻找陈阿伯的铺子。
穿过拥挤的手信街,拐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巷子尽头挂着一块褪色木匾:陈记祈福。铺子狭小昏暗,摆放着香烛、黄符、桃木法器,白发苍苍的陈阿伯盘腿坐在竹席上,手里捻着佛珠,看见李峰进门,眼皮都没抬便开口:“年轻人,身上沾着重阴之气,还带着亡妻的残魂气息,是从妈阁山17号凶宅过来的吧?”
李峰一惊,连忙躬身行礼,将吕瑶入住老宅、离奇坠楼、遇见旗袍怨鬼苏媚的全过程一五一十诉说出来,拿出吕瑶的日记、破碎手机里的照片作为佐证,恳求陈阿伯出手相助。
陈阿伯拿起放大镜翻看老照片,长长叹了口气:“苏媚的旧事我小时候就听过,命途凄惨,被情所伤、痛失爱子,死在怨念最盛的时辰,魂魄被困在自家老宅的风水阵里,百年无法轮回。你们吕家是她唯一的血脉,她执念想要借后辈肉身重生,这些年已经逼走、害死好几个租住老宅的吕家旁支。你妻子肉身已死,魂魄被她用老宅地脉锁住,困在阴阳夹缝,再拖三日,魂魄就会被苏媚彻底吞掉,永世不得超生。”
“那该怎么办?”李峰焦急追问,拳头紧紧攥起,满心都是救回吕瑶的迫切。
“要分三步行事。第一,去议事亭前地的百年纸扎铺,扎一个和你妻子身形一模一样的纸人,写上吕瑶生辰八字,当做替身迷惑苏媚;第二,午夜子时回到17号别墅,在露台苏媚上吊的横梁下布置超度法坛,用桃木钉破除老宅困住魂魄的地脉阵法;第三,拿出苏家祖传的遗物——苏媚生前最喜爱的珍珠发卡,勾起她生前仅存的温情回忆,化解核心怨念,最后诵经超度,送苏媚入轮回,同时放出吕瑶魂魄,再用引魂灯接引,送到殡仪馆肉身旁,争取魂魄归体的最后机会。”陈阿伯缓缓说道,又递给李峰一沓黄符、一把桃木短剑、七盏引魂油灯,“切记,全程不可闭眼,不可被苏媚的幻境迷惑,她会化作你最思念的模样诱骗你,一旦心神失守,不仅救不出妻子,你也会留在老宅变成新的孤魂。”
李峰牢牢记住所有叮嘱,付了酬劳,先去往议事亭前地找纸扎铺。议事亭前地是澳门经典地标,黑白碎石波浪地面、欧式喷泉、彩色骑楼建筑游客络绎不绝,热闹繁华之下,巷尾藏着一家祖传纸扎老店。老师傅听闻来意,精工细作扎出身着吕瑶常穿连衣裙的纸人,眉眼、身形复刻得惟妙惟肖,还特意用纸扎做出吕瑶常带的发圈、帆布包,写完生辰八字递给李峰,再三提醒夜里凶险万分。
采购完所有物件,李峰在妈阁庙虔诚上香,祈求妈祖庇佑,又买了苏媚当年喜爱的白兰花香水,搭配陈阿伯告知的珍珠发卡(从吕瑶行李箱深处找到),备齐所有道具,等到日落西山,再次孤身踏上通往17号别墅的山路。
傍晚的山风比昨夜更加阴冷,山间雾气愈发浓厚,四周时不时传来孩童啼哭、女人嬉笑的幻听,都是苏媚制造的幻境干扰。李峰握紧桃木剑,将黄符贴在袖口、领口、裤脚各处,一路咬牙走到别墅门口,推开铁门的瞬间,庭院里的杂草疯狂晃动,假山死水掀起层层涟漪,仿佛有东西在水底蛰伏窥探。
第四章 子夜斗法
子时一到,钟表敲响十二下,整栋别墅的气温骤然降至冰点,哈气成白雾。李峰按照陈阿伯的吩咐,先将纸人摆在一楼客厅中央,放上吕瑶的贴身衣物、常用护肤品,伪装成吕瑶魂魄依附纸人的假象,吸引苏媚的注意力;随后背着法坛法器登上二楼露台。
露台正是吕瑶坠楼、苏媚上吊的核心凶地,木质围栏布满发黑的血渍,横梁上还残留着陈旧的白绫痕迹,地面散落着吕瑶坠楼时掉落的发卡。李峰快速铺开法坛红布,摆放七盏引魂油灯呈北斗七星阵型排布,点燃檀香、焚烧黄纸,手持桃木短剑站在阵眼中央,嘴里默念陈阿伯传授的超度咒语。
油灯刚燃起火苗,四周的雾气瞬间聚拢到露台四周,浓稠如墨。苏媚的身影缓缓从横梁上飘落,依旧是旗袍裹身、脖颈勒痕狰狞的模样,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李峰,喉咙里发出怨毒的嘶吼,周身黑气翻涌,化作无数黑色触手朝着法坛抓来。
“苏姑婆,你一生命苦,可吕瑶无辜,何苦执着害人?”李峰一边念咒,一边甩出几张驱邪黄符,黄符碰到黑气瞬间燃烧成灰烬,“你夭折的孩子不是吕瑶害死的,富商抛弃你的仇恨也不该转嫁后辈,放下怨念,入地府轮回,才是解脱。”
苏媚根本听不进去,身形一闪冲到李峰面前,枯瘦的手爪直扑他心口。李峰侧身躲开,挥舞桃木剑劈向苏媚,桃木碰到她的旗袍,冒出滋滋白烟,苏媚吃痛后退,随即身形变幻,化作吕瑶的模样出现在李峰眼前。
眼前的“吕瑶”泪眼婆娑,衣衫凌乱,扑过来想要抱住李峰:“老公,别伤害我,我好冷,带我回家好不好,这里太吓人了……”
熟悉的面容、软糯的语气,瞬间击溃李峰的心理防线,思念妻子的情绪涌上心头,差点放下桃木剑伸手相拥。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对方的刹那,掌心的玉佩骤然刺痛,他猛然惊醒,想起陈阿伯的告诫——鬼怪最擅长幻化至亲幻境害人。
李峰猛地后退,咬破舌尖吐出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泛起赤红微光,狠狠劈向假吕瑶。幻境破碎,苏媚现出原形,愤怒地仰天长啸,整栋别墅剧烈摇晃,一楼客厅传来纸人撕裂的声响,显然她发现了纸人替身的骗局。
老宅的地脉阵法彻底启动,地面裂开细小缝隙,冒出阴冷黑泥,无数发丝从缝隙里钻出,缠绕李峰的脚踝,将他往地下拖拽。李峰稳住身形,快速拿出那枚珍珠发卡和白兰花香水,用力抛到苏媚面前。
香水散开清甜的白兰花香气,珍珠发卡落在黑气中央,苏媚的动作骤然停滞,漆黑的瞳孔泛起泪光,僵硬地蹲下身抚摸发卡。这是她当年和富商热恋时收到的定情信物,也是她漫长悲苦一生中仅存的美好回忆。尘封几十年的温柔记忆冲破怨念枷锁,她周身的黑气渐渐淡化,脖颈的勒痕也变得模糊。
趁此机会,李峰加快诵经速度,七盏引魂油灯光芒大盛,金色光束交织成网笼罩露台。虚空之中浮现出半透明的吕瑶魂魄,她浑身单薄虚弱,眼眶通红,望着李峰不断落泪,想要靠近却被残存的阴气阻隔。
“瑶瑶!”李峰红着眼呼喊,拿出最后一道引渡黄符抛向吕瑶魂魄,黄符贴在她额头,柔和金光包裹住她的身形。
苏媚看着年轻的吕瑶,如同看见当年满怀憧憬的自己,怨恨一点点消散,身形变得愈发透明。她缓缓对着李峰和吕瑶躬身一拜,嘴里轻轻哼起那首当年的粤语情歌,随后化作漫天细碎光点,顺着引魂灯的光束消散在夜空,彻底放下执念,奔赴地府轮回。
困住吕瑶魂魄的地脉阵法随之破解,山间阴冷雾气尽数散去,月光穿透云层洒落露台,温暖的触感包裹周身。吕瑶的魂魄飘到李峰面前,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泪水化作细碎水珠滴落:“老公,辛苦你了,我记得所有被侵扰的痛苦,也记得你不顾一切来救我的心意,可惜肉身已经损毁,没办法再陪你回去过日子了。”
李峰紧紧想要抱住她,却只能穿过虚无的魂魄,心痛得无以复加:“有没有办法留住你?我不在乎肉身,只想和你在一起。”
吕瑶摇摇头,温柔笑着安抚:“生死有命,强行滞留阳间只会变成孤魂。多亏你化解姑婆的怨念,我得以完整进入地府投胎,下辈子还会找到你。你好好生活,别沉溺悲伤,把我的遗物带回老家,替我看看爸妈。”
说完,吕瑶的魂魄随着引魂灯最后的光芒缓缓升空,朝着妈阁庙香火浓郁的方向飞去,彻底消失在夜色里。露台的所有阴森痕迹全部消失,陈旧血渍、裂痕地面恢复平整,整栋老宅终于摆脱百年凶宅的诅咒,重归安宁。
第五章 濠江遗念
次日清晨,李峰联系澳门殡仪馆办理吕瑶的火化手续,捧着妻子的骨灰盒,站在妈阁码头望着茫茫伶仃洋海面。海风轻柔吹拂,带着淡淡的白兰花香气,像是吕瑶最后的温柔道别。
他再次拜访陈阿伯道谢,老师傅告诉他,苏媚投胎成了南方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婴,摆脱了前世凄惨命运;吕瑶魂魄纯净无垢,功德圆满,会投生和睦家庭,几年后就能开启全新人生。李峰心里的悲痛稍稍释怀,收拾好所有行李,打包吕瑶的手信、日记、日常物件,准备离开澳门返回内地。
离开前,他又一次路过永利旧别墅区17号老宅,别墅外墙在阳光下焕然一新,爬山虎褪去暗沉墨绿色,长出嫩绿新叶,庭院杂草枯萎,冒出细碎野花,彻底褪去阴森凶气。附近的守屋老人说,今早看见老宅里飞出一对白色蝴蝶,绕着别墅盘旋几圈后朝着关口方向飞走,想来是苏媚和吕瑶最后的结伴告别。
过关回到珠三角的家中,空荡荡的屋子处处都是吕瑶的痕迹,沙发上她爱吃的零食、衣柜里她的连衣裙、阳台上她栽种的绿萝,每一处都勾起李峰的思念。他没有沉溺颓废,按照吕瑶生前的心愿,时常看望岳父岳母,打理好两人曾经规划的小店,闲暇时会带着吕瑶的骨灰坛,去两人热恋去过的小镇、海边散心,仿佛妻子还陪在身边。
往后每年清明,李峰都会专程去往澳门,买上蛋挞、白兰花、吕瑶爱吃的杏仁饼,去妈阁庙上香,既超度苏媚,也怀念逝去的爱人。繁华依旧的濠江,赌场霓虹日夜闪烁,老街烟火生生不息,唯有那段藏在半山老宅里的女鬼恩怨、生死爱恋,掩埋在海风与旧巷的记忆深处,成为李峰一辈子难以磨灭的回忆。
偶尔夜深人静,他抚摸那枚遗留的平安玉佩,还能隐约闻到一缕清甜的白兰花香,耳畔飘过轻柔的粤语老歌,那是两个被命运辜负的女人,留在澳门雾色里最后的温柔余韵。这座融合繁华与苍凉的城市,收纳了无数爱恨执念,鬼怪怨煞终会消散,唯有真情念想,跨越阴阳,恒久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