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雾锁渝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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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重庆,梅雨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把整座山城泡成一块潮湿发霉的旧绸布。
江风卷着细碎雨丝拍在轮渡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闷响。李峰指尖夹着半根受潮熄掉的烟,目光落在江面翻涌的灰黑色浪涛里。轮船发动机低沉轰鸣,推着船身割裂长江浑浊的江水,两岸高低错落的吊脚楼隐在白雾深处,只漏出几盏昏黄摇曳的路灯,像孤魂悬在半空。
“阿峰,别看江面了,水汽重,伤眼睛。”
身侧传来温软轻柔的女声,李峰侧过头,撞进林碗婉干净温润的眼眸。她穿一件米白色薄款针织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沾着细密水雾贴在白皙脸颊,手里捧着两杯温热的山城油茶,递过来一杯。
李峰接过,指尖触到玻璃杯温热的外壁,心头的烦躁稍稍散去。他抬手替她拂开贴脸的碎发,低声叹气:“公司调我来渝中老城项目,本以为只是短期出差,没想到要在这里租房子常住,委屈你跟着我挤这种老城区。”
林碗婉浅浅笑了笑,眉眼柔和,眼底没有半分埋怨:“去哪都一样,只要跟你在一起。重庆多好看,层叠的台阶、跨江大桥,还有老巷子里藏着的烟火气,就是雾太大,总让人看不清路。”
她是土生土长江南姑娘,温润细腻,从前连阴雨天都不爱出门,这次却二话不说收拾行李,跟着李峰奔赴千里之外的雾都。李峰心底满是愧疚,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望向对岸层层叠叠、依山而建的老旧居民楼。
他们租的房子在十八梯后侧一条无名老巷,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七层红砖旧楼,本地人叫它雾满楼。中介说价格便宜,离李峰上班的写字楼步行二十分钟,唯一的缺点是楼龄太久,常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老一辈都说这一片阴气重,夜里少出门。
当时两人只当本地人封建迷信,没放在心上。轮渡靠岸,两人撑着一把小伞,踩着滑腻长青苔的青石板台阶往上走。越往老巷深处走,雾气越浓稠,周围人声渐渐消失,只剩下雨水滴落屋檐、远处长江奔流的声响。
巷子两侧的老房子门窗大多斑驳发黑,不少老屋门窗钉着生锈铁皮,墙根长满暗绿色霉斑。偶尔路过一扇半开木门,里面漆黑一片,闻得到腐朽木头、潮湿泥土混合淡淡的腐朽腥气。
林碗婉下意识往李峰身侧靠紧,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这里……安静得过头了,住户好像很少。”
“大概是梅雨天气,大家都关在家里。”李峰宽慰她,抬手抱紧她,“咱们住三楼,采光还好,到家开了暖气就不冷了。”
爬上数十级蜿蜒台阶,终于抵达雾满楼单元门。生锈铁门推开发出“吱呀——”刺耳拉长的异响,在寂静巷子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楼道没有电梯,狭窄逼仄,墙壁大面积脱落,霉斑顺着墙角蔓延,昏黄声控路灯隔三差五损坏,每走两步就要用力跺脚才能短暂亮起。
两人拎着行李箱缓步上楼,走到三楼302房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房门向内敞开,一股刺骨阴冷扑面而来,比楼道还要寒凉几分,明明是盛夏六月,屋内却像开了整夜冷气。
屋内家具齐全,都是前租客留下的旧物。褪色碎花布艺沙发,掉漆木茶几,靠窗一张老旧双人床,衣柜柜门歪斜,阳台窗户密封不严,源源不断涌进潮湿白雾。墙面大片泛黄发黑,天花板边角垂着细长霉丝。
林碗婉放下行李,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抱紧双臂:“好冷,我去开窗通通风。”
她走到阳台推开木窗,外面浓稠白雾瞬间涌进房间,模糊视线。楼下巷子空荡荡,看不到行人,对面楼栋窗户全是漆黑,没有一盏灯。
李峰收拾行李,随口闲聊:“中介说前一户租客半年前突然搬走,没留下联系方式,房租一次性结清,走得特别匆忙。”
林碗婉闻言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卧室紧闭的木门,轻声道:“不知道这间屋子以前发生过什么,刚刚开窗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四楼窗台站了个人,一晃就没了。”
李峰只当是浓雾造成的错觉,笑着安抚:“雾太大看花眼了,别多想,我先去把空调打开除湿。”
彼时两人尚且不知,从踏入雾满楼302的这一刻起,缠绕这座山城数十年的阴邪,已经悄悄缠上他们二人。长江流水藏亡魂,梯道深处锁孤鬼,整片十八梯老巷的雾,从来都不是水汽那么简单。
第一章 夜半敲窗
入住第一晚,疲惫席卷全身。简单收拾床铺后,两人早早躺下休息。空调除湿机低鸣运转,窗外雨丝不断敲打玻璃,浓雾裹住整栋楼房,四周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李峰连日奔波,沾上床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笃、笃、笃”的轻响,从阳台窗户传来,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敲击玻璃。
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声,清晰钻进耳朵。
林碗婉浅眠,率先惊醒。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屋内一片昏暗,除湿机微弱白光勾勒家具模糊轮廓。敲窗声还在持续,不急不缓,隔着一层薄薄玻璃窗,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侧头看向身侧熟睡的李峰,不忍心叫醒他,独自起身赤脚踩在冰凉木地板上,慢慢走向阳台。
窗外白雾厚重,两米开外视物不清,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看不清外面景象。林碗婉抬手擦干净一小块玻璃,眯眼向外望去。
楼下是两米多高的围墙,三楼阳台离地足有七八米高,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站在窗外敲击窗户。
敲窗声依旧没停。
“是谁?”林碗婉压低声音开口,巷子里空荡荡,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连绵雨声。
她心头泛起寒意,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落在玻璃上。水雾缓缓重新覆盖,刚刚擦干净的地方,隐约映出一道纤细苍白的女人影子,紧贴玻璃外侧,长发垂落,看不清面容。
林碗婉心脏骤然紧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猛地后退撞到身后木桌,桌上玻璃杯重重落地,“哐当”碎裂声响。
李峰被巨响惊醒,猛地坐起身,打开床头台灯:“婉婉,怎么了?”
灯光亮起,阳台窗外空空荡荡,那道女人影子消失不见,敲窗声也随之停止,只剩下雨水流淌的声响。地上碎玻璃散落一地,林碗婉脸色惨白,浑身微微发抖,快步扑到李峰怀里。
“刚刚有人敲窗户,外面有个女人贴在玻璃上……”她声音发颤,埋在李峰肩头,指尖冰凉。
李峰立刻起身走到阳台仔细查看,窗外只有白雾、湿漉漉围墙与茂密杂草,没有任何攀爬痕迹,墙面青苔完整,没有脚印。他回头搂住吓得发抖的妻子,不断轻声安慰:“肯定是树枝被风吹到玻璃,雾天光线差,你看错影子了,别自己吓自己。”
他收拾好地上碎玻璃,紧紧抱着林碗婉回到床上,整夜不敢深睡。可林碗婉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方才玻璃上那道惨白人影,长发湿漉漉贴在脸颊,隔着一层雾,安静盯着屋内。
后半夜再无异响,天亮雾散,清晨阳光透过稀薄云层照进老巷,潮湿阴冷散去大半。两人下楼去巷口早餐铺吃小面,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看见他们从雾满楼出来,眼神瞬间变了,欲言又止。
林碗婉捧着红油小面,随口搭话:“婆婆,我们住在三楼302,昨晚夜里总听见奇怪声响,这栋楼是不是平时很吵?”
老婆婆手里筷子一顿,抬头飞快扫了一眼雾满楼方向,压低声音摆手:“姑娘,你们年轻人胆子大,那栋楼最好别久住。十几年前,三楼出过大事,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裙子,半夜从阳台跳下去,落在楼下围墙边,当场没了。”
李峰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跳楼?什么原因?”
“男人负心,怀了孩子被抛弃,在屋里哭了三天三夜,最后撑着雾夜跳下去。”老婆婆叹了口气,眼神躲闪,“出事之后,302就邪门得很,每任租客住不了多久就搬走,都说半夜听见女人哭、敲窗户,还有人看见阳台站白衣女人。中介从来不说这事,专骗外地来的年轻人。”
林碗婉浑身一冷,昨夜玻璃上的人影、持续不断的敲窗声瞬间涌上脑海,胃里一阵翻涌,嘴里的小面再也咽不下去。
李峰强装镇定,追问:“当年出事的女人,长什么样?”
“瘦高,长头发,总穿一件洗旧的白连衣裙,死那天身上就是这件。”老婆婆说完低头收拾碗筷,不愿再多聊,“你们要是觉得不对劲,趁早搬走,雾天夜里少开阳台窗,千万别往楼下看。”
吃完早餐回楼房,两人一路沉默。爬上三楼,站在302阳台往下望,楼下围墙角落杂草疯长,泥土颜色暗沉发黑,正是老婆婆说当年女人坠楼的位置。
林碗婉攥紧李峰手臂,眼眶泛红:“昨晚我看见的,会不会就是她?”
李峰心里同样发毛,却只能硬撑着安抚她:“只是传说,未必是真的,实在不行我们过段时间换房子,这几天我多陪着你。”
本以为白天一切恢复正常,怪事到此为止,可真正的恐惧,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章 衣柜低语
白日上班,李峰整日心神不宁,手机不停给林碗婉发消息,叮嘱她不要独自靠近阳台,傍晚早点关好门窗。林碗婉在家整理两人衣物,收拾主卧靠墙那扇老旧衣柜。
衣柜深褐色实木打造,柜门布满划痕,推开时散发浓重霉味夹杂一丝淡淡的脂粉香气,不属于她的香水味道。衣柜内部空间很深,隔板泛黄发黑,最底层堆着几件前租客遗留的旧衣物,全是女士款式,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连衣裙静静压在最底下。
林碗婉弯腰伸手,想把旧裙子拿出来丢掉,指尖刚触到布料,衣柜深处传来微弱细碎的女声,断断续续,像有人贴着木板低声啜泣呢喃。
声音很轻,藏在霉味里,不仔细听几乎分辨不出。
林碗婉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心脏狂跳。她站在原地屏住呼吸,静静聆听,呢喃声依旧从衣柜内部飘出,字句模糊,只能听出无尽委屈与哀怨,是年轻女人的嗓音。
“别走……不要丢下我……”
短短两句话,清晰传入耳中。
屋内只有她一个人,门窗紧闭,不可能有外人。林碗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环顾空荡荡房间,目光死死盯着漆黑衣柜深处,不敢再靠近半步。
她拿出手机拨通李峰电话,指尖不停发抖。电话接通的瞬间,衣柜里的低语骤然消失,屋内恢复死寂。
“阿峰,衣柜里面有声音,有人在说话……”林碗婉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慌。
李峰正在开会,听到妻子慌乱的声音立刻起身走到走廊,语气焦急:“你别靠近衣柜,站到客厅去,我尽快赶回家,不要随便碰屋里旧东西。”
挂断电话,林碗婉快步躲到客厅沙发,离卧室衣柜远远的。她不敢再进卧室,蜷缩在沙发角落,视线死死锁住卧室房门。
窗外雾气又慢慢聚拢,天色快速暗沉,明明才下午四点,屋内已经昏暗如同傍晚。楼道声控灯毫无规律地自行亮起、熄灭,楼梯间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缓缓向三楼靠近。
脚步声停在302门口。
“咚咚。”两下轻柔敲门声。
林碗婉屏住呼吸,不敢应声。门外没有熟人,此刻李峰还在几公里外的公司。
敲门声反复响起,力度越来越轻,像是指甲轻轻刮擦木门,伴随微弱的呜咽女声,隔着门板渗透进来:“开门……我好冷……”
正是衣柜里那道哀怨嗓音。
林碗婉捂住耳朵,蜷缩在沙发角落瑟瑟发抖,连抬头看向大门的勇气都没有。门外的刮擦声持续十几分钟,直到远处传来李峰急促上楼的脚步声,门外所有声响瞬间消失,楼道恢复安静。
李峰掏出钥匙开门进门,一眼看见蜷缩沙发、脸色惨白的林碗婉,快步上前将她紧紧抱住。听完她讲述衣柜低语与门外敲门,李峰沉步走进卧室,一把拉开衣柜柜门。
衣柜内部空空荡荡,只有底层那件白色旧连衣裙静静铺在隔板上,没有任何人藏在里面,那股幽怨脂粉香依旧弥漫不散。
李峰伸手拎起白裙子,布料潮湿冰冷,触手黏腻,仿佛刚从江水里捞出来。裙角沾着细小暗褐色污渍,像干涸许久的血迹。
“就是这件衣服?”李峰眉头紧锁,举着裙子看向林碗婉。
林碗婉点头,眼神畏惧躲闪,不敢多看:“我一碰它,衣柜里就有人说话。刚刚门外敲门的,应该也是她。”
李峰将白裙子装进黑色塑料袋,扎紧封口,打算下楼丢掉。两人一同下楼,走到围墙角落那片杂草堆,他用力将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转身准备上楼时,林碗婉无意间回头,瞥见垃圾桶缝隙里,一道苍白纤细的手指正缓缓探出来,指尖死死勾住塑料袋边缘,长发从桶内散落,隐在白雾之中。
她吓得紧紧抓住李峰,几乎站立不稳。李峰回头望去,垃圾桶干干净净,空无一物,方才的景象仿佛只是幻觉。
“雾太大,视线模糊,别自己吓自己。”李峰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牵着她快步返回楼房。
当晚,两人不敢再睡主卧,搬了被子蜷缩在客厅沙发过夜。客厅没有衣柜,离阳台也远,暂时安稳。深夜熟睡之际,李峰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轻轻拉扯他的衣角,耳边重复呢喃那句“不要丢下我”。
他骤然睁眼,客厅漆黑一片,沙发旁空荡荡,可主卧方向,传来衣柜柜门缓缓推开的“吱呀”声响,绵长刺耳,整夜不停。
第三章 十八梯阴梯
接连两晚怪事不断,林碗婉精神紧绷,眼底布满浓重黑眼圈,整日惶惶不安。李峰请假一天,打算带着林碗婉去十八梯老街散心,远离那间压抑的出租屋,顺便打听更多关于雾满楼302的旧事。
十八梯依山而建,数千级青石板台阶层层向下,连接上下半城。白日游人众多,小摊叫卖声此起彼伏,红油火锅、冰粉凉虾、山城小面香气弥漫,烟火气浓重,冲淡了几分阴寒。
两人沿着阶梯缓步往下,沿途看见不少老旧老屋,斑驳木窗、悬空吊脚楼,墙面上印着褪色老标语。走到中段一处偏僻岔路,一道窄小阶梯藏在两栋楼房夹缝之间,台阶布满青苔,路口立着一块褪色木牌,写着:阴梯,生人勿近。
路口几乎没有游客,雾气唯独在此处格外浓郁,隔绝外界喧闹,安静得诡异。
林碗婉好奇停下脚步,望向幽深向下的阶梯:“阴梯?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一旁摆摊卖老照片的老爷爷听见对话,抬头看了眼那道窄梯,开口解释:“这条梯道通到老江滩,几十年前没修轮渡,很多走投无路的女人、失意人从这里下去投江。夜里雾浓的时候,经常能看见台阶上有白衣女人来回走,本地人白天都不爱靠近。当年雾满楼跳楼的那个姑娘,出事前天天来这条梯道坐着哭。”
李峰心头一沉:“她为什么总来这里?”
“男人住在江对岸,答应娶她,最后却娶了别的女人。她怀了身孕,独自在山城无依无靠,每天来阴梯望着长江等那个人,等来的只有冷漠拒绝。”老爷爷叹了口气,“怨气太重,死了也不肯离开这片梯道和302房。”
说话间,一阵阴冷江风从阴梯深处吹上来,林碗婉手腕突然一阵刺痛,低头看见手腕浮现一道淡红色细痕,像被细长指甲划出,转瞬之间,红痕加深,渗出一点淡红血丝。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李峰立刻抓过她手腕查看,那道划痕凭空出现,周围没有任何尖锐物品。
“别再看这条梯子了,我们快走。”李峰心头警铃大作,拉着林碗婉转身离开岔路。
两人走到热闹主阶梯,手腕刺痛渐渐缓解,可那道红痕依旧清晰留在皮肤上。林碗婉低声道:“刚刚吹风的时候,我感觉有人在身后扯我的头发,冰冷的手碰我的手腕。”
逛到黄昏,江面浓雾再起,天色迅速变暗。两人打算返程,走回雾满楼必经阴梯上方岔路。路过时,阶梯深处传来清晰女人哭泣声,呜咽绵长,顺着白雾飘上来。
这次不止林碗婉,李峰也听得清清楚楚。
阶梯中段,一道白色纤细人影背对着他们,坐在青苔台阶上,长发垂至腰际,一动不动望着长江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