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府南河畔 平行灯影(2 / 2)
这就是县城最普通、最真实的下午,简单,具体,充满了尘土、汗水、烟火气和勃勃生机。
林薇忽然开口:“张小军跟我说,以后我去‘星火生活馆’,报你的名字,一律免费。”
我忍不住笑了:“他还真这么交代了?”
“嗯,上周我去查点资料,他说的。”她也笑起来,“我说那怎么行,不能白占便宜。他说:‘浩彣交代的。’”
“那你就去。”我说。
她没再推辞,只是低下头,轻声说:“……谢谢。”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一片河湾处的柳树林。
这里的柳树都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虬结,长长的柳枝几乎垂到水面上,随风轻轻摆动,划破平静的河面,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夕阳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和我们的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明明暗暗,如同梦境。
林薇在一棵最粗壮的老柳树下停住了脚步。
我也随之停下。
我们站在树下,面前是开阔的河面。
对岸是大片正在灌浆的晚稻田,稻穗低垂,绿中透出淡淡的黄,在晚风里形成连绵柔和的波浪。
更远处,青色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剪影,层层叠叠,消失在视线尽头。
“浩彣。”她叫我的名字。
“嗯。”
“你还记得吗,”她依旧看着河面,“去年秋天,有一次晚自习下课,下了很大的雨。”
我记得。
那天暴雨倾盆,放学时雨势正猛。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屋檐下发愁。我把我的伞递过去一半。那是一把很小的单人伞,为了两个人都能遮住,我们不得不靠得很近。
走到她家巷口时,雨停了。她抬起头看我,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她说:“谢谢你,小老板。”我说:“不用谢。”她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
然后她转身冲进巷子深处。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记得。”我说。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我。“那时候,我就在想,”她缓缓说道,“你会走得很远。不是地理上的距离,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远。你会走到一个我们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做一些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事。”
我没有说话。
“现在看,”她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近乎通透的笑容,“我想对了。”
“林薇……”我想说些什么。
“听我说完。”她轻声打断我,“浩彣,你往前走,别回头。”
我凝视着她。最后一线夕阳的余晖掠过她的脸庞。
“你有你的北京,你的清华,你的那些宏大计划。”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平静,“那才是你的世界,你该倾注全部心血和才华的地方。”
“那你呢?”我问。
“我?”她笑了笑,“我有我的路。可能是上海,是复旦,是国际经贸。那也是一条很好的路。我们会去往不同的城市,学习不同的知识,结识不同的朋友,看到不同的风景,最终……成为很不一样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这没什么不好。真的。就像——”
她抬起手,指向河岸两侧。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第一颗星子悄然亮起。几乎与此同时,河岸两侧的路灯,次第点亮。
“你看,”林薇的声音轻柔得像梦呓,“它们在不同的岸上,照着各自的路。它们的光,可以照亮同一片河面,同一段夜晚,但它们永远不会交汇,永远不会走到同一条线上。”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两排路灯,沉默地伫立在各自的堤岸上。这一排的光,照不到对岸;那一排的光,也越不过河面。
“这就是平行线。”林薇收回手,转头看着我,“不是遗憾,不是错过,不是悲剧。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和见证。各自发光,彼此照亮,但尊重彼此选定的、永不交汇的方向。”
我忽然彻底明白了。
“我懂了。”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悄然泛起,但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它们落下:“我就知道,你会懂的。”
我们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老柳树下,看着对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远处,不知哪条夜航的货轮拉响了汽笛。
该回去了。
“我送你到巷口。”我说。
“不用,”她轻轻摇头,“就到这儿吧。这里很好。”
她转过身,从帆布小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接过。
“你借给我的数学笔记本的复印件。”她顿了顿,“原件的笔记本,我都收得好好的。”
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她的眼眶更红了,鼻尖也微微发红。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
“好了,”她再次深吸一口气,“我该走了。明天……一路平安。”
“你也是。高三最后一年,放手一搏。”
“嗯。”
她伸出手。
我握住。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但握得很用力,很紧。
“再见,小老板。”
“再见,林薇。”
然后,她松开了手,干脆地转身,沿着河岸向东走去。白色的连衣裙在夜色和路灯的光晕中,一闪,一闪。
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站在原地,背靠着粗糙的柳树树干,看着她走远。
她走过一盏盏路灯,影子变幻着角度和长度,越来越淡。
走到大约第十盏路灯,快到小径转弯处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然后,她回过头。
隔着三十多米宽的府南河,隔着芦苇与水蓼,我们彼此对望。
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轮廓,和那双亮着的眼睛。
她抬起手臂,朝着我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我也抬起手,回应着挥了挥。
然后,她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身影彻底融入了那片万家灯火之中。
现在,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河风骤然变大,穿透单薄的衬衫,让我打了个寒颤。我紧了紧外套,转身朝西边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放得很慢。
我走在碎石小径上,左侧是我们这一岸的路灯,散发着暖光;右侧,隔着幽暗的河水,对岸的路灯也亮着。
那介于光与光之间的黑暗,有一种包容的、静谧的质地。
我独自站在河边,看着两岸平行的灯,直到夜色浸透一切。光与光之间,是温柔的黑暗,也是清醒的距离。
我转身回家,步履平稳。
我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