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文华殿答辩(2 / 2)
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嗒、嗒”,每一声都砸在人心尖上。
六部九卿的堂官分坐两侧,紫檀木椅排成长长的两列。
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划出明暗交错的光带,尘屑在光柱里无声浮沉。
朱祁钰和朱见深并坐在上首。
陈镒和刘俨在御前跪下,行礼,起身,按引礼太监的指引退到殿中设好的两张楠木方案后。
“开始吧。”
朱祁钰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尾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沓,仿佛真是随口一提。
可底下所有人都绷直了脊背。
兵部先问九边军饷转运革新,户部问两淮盐税厘清之法,吏部问考功黜陟如何杜绝请托……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像石子投入深潭。
陈镒答得稳。
他话说得不算快,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掂量过才吐出来,偶尔停顿,眼神会往虚空里定一定,那是在回想某年某月见过的某桩实例。
说到关中旱灾时,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在空气里虚虚画了道弧:
“……当时泾河水位至此,河床裸露处,淤泥龟裂如棋盘。若照旧例开仓放粮,流民必聚于州县,滋生疫病。”
“故臣与于部堂议定,额外疏浚支渠二十七条,筑堰九处。使民有工,有食……”
他说着,袖口无意识地卷起一小截,露出腕上一道浅褐的疤痕。
那是巡堤时被碎石划的,当时没留意,后来发了炎,留了印子。
朱见深的目光在那疤痕上停了停,又移开。
刘俨则是另一种路数。
他答话时背脊挺得极直,声音朗朗,引经据典如数家珍。
说到盐政,他能从《管子·海王》一路背到本朝开中法的细则。
论及吏治,则《周礼》《唐六典》信手拈来,连前元某年某月的某条旧例都记得分明。
日影不知不觉爬过了殿中第三块金砖。
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添过两回茶,瓷盖轻碰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朱祁钰缓缓点头,目光在陈镒与刘俨之间巡梭,似在掂量两枚分量迥异的玉珏。
他开口道:“二位各有千秋,却也都是有才之人。”
“一个重实务,脚下有泥,手里有尺,量过灾民的米袋,也算过河工的工分;”
“一个精典章,胸中有卷,腹内有案,前朝旧制、本朝律例,信手拈来,分毫不差。”
“这倒叫本王难以决断优劣了,”他随即看向众人,笑问:“诸位呢?你们怎么看?”
话音一落,六部九卿的堂官、陪坐的诸位侍郎、科道官员们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确实,这两人各有所长,一时之间,真不好断定谁更适合阁臣之位。
实务重要么?
太重要了。那是真刀真枪干活攒下来的经验,往后处理政务,缺不了这个。
典章制度重要么?
太重要了,阁臣身为文官顶峰,自身对典章的精通,本身就是一种标杆和示范。
实务能力是解决“怎么做”的问题,而典章制度就是解决“凭什么做”以及“如何在既定规则内做得通、做得稳”的问题。
见众人议论纷纷仍无定论,朱祁钰轻轻一笑:“本王这儿,倒还有个新鲜问题,想听听二位的高见。”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镒和刘俨脸上各停一瞬,才慢悠悠道:
“若将大明银行,拆成两个,你们看,该如何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