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土地属于耕种它的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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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春升见状,愈发觉得自己的气势占了上风。他向前踱了两步,那只枯瘦的手在身前缓缓摊开:“大将军,老夫此番前来,是来与你算一笔账。昨夜你收了老夫二十万两白银,又收了三家各五万两,拢共三十五万两。这笔银子,是老夫先提的价,他们三家是跟着老夫出的价。按理说,这买卖是老夫牵的头,大将军是不是该给老夫一个交代?”
“交代?”尹志平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交代?”
“自然是——”陆春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自然是给陆某一个面子。三十五万两,你分文不取全充了公,倒贴钱去修这破镇子、养这些泥腿子。甄将军,你这是做给谁看?京西地面上的规矩,从来不是这般玩的。”
尹志平摘下头上的竹笠,“陆老爷子,”他的声音在这片空荡荡的工地上显得格外清晰,“你说京西地面上有规矩。那我来告诉你——这片土地,只属于在这里播种的人民。每一粒粮,是农民顶着烈日弯腰种出来的。每一匹布,是织工熬瞎了眼睛一寸一寸纺出来的。每一根梁,是工匠攀在数丈高的架子上,用命换来的。你们陆家做了什么?你们不过是站在人民的头上,将他们用血汗换来的东西,一成一成地刮进自己的口袋。”
这话一出,连柯镇恶都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将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那张枯槁的老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痛快、极其解恨的笑容:“说得好!尹小哥,这番话老瞎子等了八十年!这等吸人骨髓的狗东西,老瞎子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他转向陆春升,那双瞎眼虽看不见,却仿佛有两柄无形的刀,直直捅进陆春升的心窝。
他骂人的本事本就一等一,此刻更是毫不留情:“陆春升!你这老不死的乌龟王八蛋,在京西作威作福几十年,开赌场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卖银珠粉害得多少汉子成了活骷髅!你倒好,腆着个老脸说什么规矩?规矩就是你陆家吃肉旁人连汤都不配喝?规矩就是你的赌场逼死了人不用偿命,你的银珠粉害死了人不用坐牢?依老瞎子看,你这种人连畜生都不如——畜生尚且知道饱了便歇,你是越吃越贪,越贪越饿,恨不得把整座京西城都吞进你那黑心烂肺里去!呸!老瞎子便是瞎了眼,也瞧不上你这种货色!”
陆春升被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上青筋暴跳,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在这京西地面上一向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便是太守朱正庭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何时被人这般当众指着鼻子骂过?
“老东西!”他猛地转向身旁那几个打手,厉声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那几个打手面面相觑,心中虽有些发怵,却也不敢违逆老爷的命令。那为首的胖大汉率先抽出腰刀,大喝一声便朝柯镇恶扑了过去。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拔刀,从几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出手——他们用的还是前日那套老法子,一个正面佯攻,一个绕到背后敲击铁器干扰,一个从侧面挥刀虚晃。
可今日的柯镇恶,早已不是前日那个刚从病榻上爬起来、手脚虚浮的柯镇恶了。
他听风辨位的功夫本就冠绝天下,此刻身体已恢复了八九分,那根铁杖在他手中便如同活了。尹志平这才注意到,他今日手中这根铁杖比前日那根粗了整整一圈,通体乌黑,杖身隐隐有暗光流转,杖尾处錾刻着几道极深极细的凹槽——那是配重槽,专门用来增加杖身分量的。柯镇恶握在手中却如同拈了根灯草,举重若轻,浑然天成。
那胖大汉的腰刀刚劈到半途,柯镇恶的铁杖已后发先至。杖尾自下而上斜斜一挑,不偏不倚地撞在刀脊最薄弱的那一点上。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那胖大汉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腰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旋儿插进了路边的土墙,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他还没回过神来,柯镇恶的杖身已顺势横扫,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腰侧。那胖大汉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一只被踢飞的皮球般横飞出去,重重撞在路边的碎石堆上,嘴里啃了一嘴的泥,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爬起来。
那绕到背后的瘦高个刚要敲击铁器,柯镇恶的耳朵早已锁定了他的位置。他头也不回,铁杖反手一戳,杖尾精准无比地点在瘦高个的胸口膻中穴上。那瘦高个只觉得一股刚猛无俦的力道从胸口撞入,整个人便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连退了七八步,后背撞上一棵歪脖子枣树,震得树叶簌簌落下,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便喷出一口血来。
剩下那从侧面虚晃的矮个子,还没冲到柯镇恶身前便已吓得腿软。他见两个同伴被一杖一个撂倒,手中那柄短刀便再也握不住了,怪叫一声转身就跑。可他刚跑出两步,脚下便被一截横在路边的木料绊了一下,整个人面朝下摔了个狗啃泥,门牙磕掉了两颗,满嘴是血,蜷在地上哀嚎不止。
兔起鹘落之间,三个打手已尽数倒地。
柯镇恶拄杖而立,须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那张枯槁的老脸上却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感慨的神色。他虽瞎了双眼,可这双耳朵在这几十年里磨得比鹰还利——那些人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甚至衣袂破空的声音,在他耳中清晰得如同白纸上的墨线。他的杖法本就刚猛凌厉,此刻再加上这根特制的铁杖,力道比前日大了何止一倍?那些打手还用老法子来对付他,简直是自寻死路。
尹志平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此刻他才知道,飞天蝙蝠这四个字绝非浪得虚名——此人不单杖法了得,轻功亦是一绝,方才他那一杖点中瘦高个胸口时,脚下步法连换了三种方位,速度快得让尹志平都有些意外。
只可惜他双目失明,若是在开阔地带与真正的高手对决,那缺陷便会被无限放大。但对付这几个只会欺负百姓的货色,绰绰有余了。
陆春升看着地上那几个横七竖八的打手,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咬了咬牙,猛地转头对身旁那管家厉声道:“杨殿军呢!怎么还不来!”
那管家被他这一吼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回、回老爷,三爷他……他昨晚在醉香楼折腾了一宿,今早老奴去请时,他还在呼呼大睡。老奴叫了好些时候才把他叫醒,可三爷起床气大得很,一脚把房门踹了个窟窿。老奴也不敢催得太急……”
“混账!”陆春升气得浑身发抖,“老夫在这里与人拼命,他倒好——在妓院睡到日上三竿!”
那管家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他心想:那杨殿军武功高得吓人,脾气又古怪,连老爷你都不敢得罪,我一个下人能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