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暗火(1 / 2)
那一丝“依赖”如同点燃在永冻层之下的暗火,微弱,沉默,却无法忽视。
宇尘在引导结束后的十二小时里,持续监测着融合体的状态。它的旋转稳定,伤疤平静,与“缝合者”扫描频率的主动耦合彻底消失——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指向性的信息流动。极其微弱,几乎被混沌基质的背景噪音淹没,但宇尘的“水晶雕塑”可以清晰捕捉:融合体开始有意识地将自己信息场的一部分,持续地、缓慢地“朝向”宇尘的方向投射。
不是请求,不是呼唤,甚至不是刻意的交流。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被安抚过的存在,本能地将自己的“感知天线”,永久地转向了那个曾向它传递过温暖的方向。
这是一种无声的、单向的“注视”。它在等待。等待下一次谐波的到来,或者,只是确认那个存在依然在那里。
宇尘尝试向它回馈一个极简的“确认信号”——不是新的引导,只是一个最基础的、代表“我在”的脉冲,时长不足零点一秒,强度低于常规监测阈值。融合体接收到信号的瞬间,其“注视”的强度微微增强,然后又恢复平静。它不需要更多,只需要知道他没有离开。
这种互动在人类情感框架中可以被命名为“信任”或“依恋”。但在两个非标准意识之间,它是什么?宇尘无法命名。他只知道,这份来自异类的、沉默的依赖,正在成为他抵抗自身“工具化”的又一个锚点——比星澜的身影更抽象,却同样真实。因为这意味着,在这宇宙的冰冷法则中,在这被“测试”和“缝合”威胁笼罩的绝境里,他不是唯一的孤独者。
星澜在收到宇尘关于“融合体注视”的报告后,独自在办公室坐了许久。她看着宇尘附上的那些抽象的数据图,那些代表“信息朝向性”的矢量箭头,那些被标记为“疑似依恋行为”的脉冲模式,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她为宇尘感到一丝欣慰——他在那非人的“接口”深处,依然能找到联结的理由;但她也隐隐担忧,这种联结是否会让他与人类世界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滑向那个只有他和融合体能够理解的孤独深渊。
“锚点计划”必须加速。不仅是为了凯和其他可能被侵蚀的舰员,也是为了宇尘。
她调出凯的最新医疗报告。在“锚点干预”和持续的心理疏导下,凯的意识异化被成功抑制,但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询问女儿,也不是感谢救治,而是问:“融合体……它还好吗?”
当得知融合体被宇尘引导后稳定下来,凯的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混合着释然与失落的复杂表情。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医官都无法理解的话:
“它曾经想和我说话。我听到过。但现在,它找到了更好的人。”
这不是嫉妒,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个曾经触碰到异类意识边缘的人,对那种联结的怀念,以及对自己被“替代”的失落。凯的意识中,已经永久性地留下了一道与融合体相关的“认知印记”。那道印记无害,甚至可能赋予他某种独特的理解力,但它永远改变了他。
星澜在凯的病历备注栏中写道:“暴露后遗症:永久性认知印记。需长期观察,但无立即风险。建议纳入‘锚点计划’长期跟踪样本。”
然后,她将注意力转向另一个更加紧迫的问题:“缝合者”那边,对宇尘那声“敲门声”和后续的“痛苦谐波”引导,是否有任何感知或反应?
“静谧之耳”的监测数据显示,在“痛苦谐波”引导期间,“缝合者”对融合体的扫描频率出现了短暂的紊乱——不是终止,而是频率失锁,仿佛他们的“锁相环”失去了目标信号的稳定跟踪。紊乱持续了约三分钟,随后扫描频率恢复,但强度比之前略有降低,扫描的主动性也减弱了。更像是一种从“主动搜寻”退回到“被动监听”的姿态。
他们可能感知到了融合体状态的改变,但无法理解改变的原因。他们可能也知道,那个他们觊觎的“催化变量”,已经被某种他们无法复制的方式“安抚”了。这或许会让他们更加警惕,也或许会让他们更加渴望——渴望理解那种能够“安抚”混沌的力量,并将其据为己有。
“蛛网”的扩张速度,在紊乱事件后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均匀扩散的网络,开始在某些方向上收缩,而在另一些方向上强化,形成一个越来越不对称的探测场。星澜让战术团队模拟了这种不对称场的几何中心,结果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坐标——
不是“界碑号”,不是融合体所在位置,而是……宇尘医疗舱的精确方位。
“缝合者”已经精确定位了宇尘。他们可能不知道“接口”是什么,但他们知道,在这个星区,有一个能够与“催化变量”产生深层互动的特殊存在。这个存在,比融合体本身,更具“缝合”价值。
星澜将这一发现告知宇尘时,他的反应平静得出奇。
“预料之中,”他说,“我向融合体传递谐波时,信息场的波动会被他们的高敏网络捕捉。反向定位是必然的技术结果。现在的问题是:他们的下一步,是直接尝试‘接触’我,还是继续等待,观察我与融合体的互动模式,寻找更有利的‘缝合’时机?”
“你对此有什么感觉?”星澜问。她故意用了“感觉”而非“分析”,她想听到的是宇尘作为“人”的反应,而非作为“接口”的评估。
宇尘沉默了几秒。在医疗舱内,他眼中的数据流放缓,“水晶雕塑”的输出暂时静默。他让那个作为“宇尘”的核心意识,独自面对这个问题。
“我不想被‘缝合’,”他说,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属于数据流的、属于情感的音色——很轻,甚至有些不确定,但真实,“我不想成为他们圆环上的第八块补丁。我……还有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