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深空第一夜(1 / 2)
“回声”脱离回音港引力场束缚的那一刻,青鸾和小丫同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
不是物理上的——事实上,老旧的惯性补偿系统反应迟钝,加速过载让她们的胸口像压了一块无形的石头。那是心理上的。当舷窗外最后一缕属于中继站的人造灯光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当导航屏上代表“母港”的光点从绿色转为黄色、继而变成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像素时,那根从出生起就系在她们意识深处的、名为“归处”的绳索,终于松开了。
没有警报。没有告别。没有任何仪式。
只是星光骤然清澈。
小丫将脸贴在冰冷的舷窗内壁上,呼吸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又迅速被干燥的循环空气抹去。她看着后方那片逐渐缩小的钢铁轮廓——回音港中继站如同一枚钉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生锈图钉,被她们越拉越远。
“青鸾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们真的……出来了。”
青鸾没有回答。她的双手还握在控制杆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直到导航系统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自动航线已锁定,推进器转入巡航模式——她才慢慢松开手,靠向那张硬邦邦的、没有任何人体工学设计的驾驶椅。
“……嗯。”她最终说。声音沙哑。
深空的第一夜,比她们想象中更加寂静。
不是真的没有声音。“回声”实在太老旧了,到处都在发出各种难以归类的杂音:船壳在内外温差下轻微的咔嗒形变,能量导管里流动物质的粘稠咕噜,循环风机的周期性哮喘,以及核心舱深处那永不停歇的、如同遥远雷暴般的低沉嗡鸣。但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吞噬性的寂静——那是“船”的声音,是“活着”的声音,却不是“人”的声音。
青鸾设置了三小时轮班制。她在第一班,小丫蜷缩在副驾驶椅上,裹着睡袋,眼睛明明已经困得睁不开,却怎么也不肯真正睡着。
“睡不着?”青鸾没有回头,目光扫过逐渐稳定的各项读数。
“嗯……”小丫含糊地应了一声,把睡袋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张脸,“太安静了。不对,不是安静……是那种,外面什么都没有的……空。”
青鸾理解她的意思。中继站即使在最深的夜晚,也从不真正寂静。永远有管道震动、机械嗡鸣、远处的人声或脚步声、循环空气流动的沙沙声。那是“被包裹”的感觉——被钢铁、被人群、被规则、被某种秩序包裹。
而现在,包裹她们的只有这层薄薄的、由废弃合金板和二手蒙皮拼凑的船壳。船壳之外,是零下二百七十度的虚空,是没有空气、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的绝对陌生。
“我在这里。”青鸾说。
小丫没有说话,只是把睡袋里的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搭在青鸾座椅的扶手上。
三小时后,青鸾叫醒小丫交接班。她没有真的睡着,只是浅寐,梦里全是各种警报声和核心爆炸的画面。醒来时,舷窗外的星空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参照系,航行看起来如同静止。
“保持航向,每隔十五分钟记录一次读数。如果导航屏上出现任何未识别的能量信号,立刻叫我。”青鸾把座椅让给小丫,自己裹着另一条睡袋,蜷缩在驾驶舱地板上那个勉强可以平躺的角落。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疲劳像一只厚重的手掌,将她按入了无梦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是三个半小时后,被小丫轻轻推醒。
“青鸾姐姐,你看。”小丫指着舷窗,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奇。
青鸾坐起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舷窗外,依然是无边无际的星空。但在视野边缘,有一片颜色与众不同的区域——那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极其深邃、近乎天鹅绒质感的靛蓝。靛蓝区域中央,有一团模糊的、如同被水晕染开的乳白色光雾,极其缓慢地旋转着,边缘拖着几缕半透明的、被星光穿透的细丝。
星云。
不是任何有名有姓、被标注在星图上的着名星云。只是宇宙深处无数无名星云中极其普通的一个,甚至不够资格被收录进任何民用导航数据库。但对于两个从小到大只见过模拟星空和中继站外朦胧光污染的女孩来说,这是她们第一次亲眼看到——用肉眼,隔着舷窗,真实地看到——星云的样子。
小丫的眼睛在舷窗的微光下亮晶晶的。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靛蓝和乳白。
青鸾也没有说话。她站在小丫身后,看着同一片星云。
导航屏上,航向参数稳定跳动,将她们带往罗伊数据卡里那个坐标——位于卡戎共识旧边境边缘的秘密补给站,距离还有三十一小时的常规航行。
引擎稳定,核心稳定,船壳稳定。
一切正常。
但一切都不同了。
她们已经不在回音港了。
这片无名的、沉默的星云,是“回声”航程中遇见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宇宙风景。不是设施,不是船只,不是任何人类或类人文明的造物。只是星云,亿万年前就在这里旋转,亿万年之后还将继续旋转。
而她们,只是偶然路过。
青鸾在小丫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一起看着那片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的光雾。
“它叫什么名字?”小丫问。
“……没有名字。”青鸾说,“至少民用星图里没有记录。”
小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我们可以叫它‘小丫星云’吗?”
青鸾转头看她。
小丫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开、开玩笑的……”
“‘回声星云’。”青鸾说。
小丫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嗯。回声星云。”
她们继续看着那片靛蓝。没有人再说话。
三十一小时的常规航行,比青鸾预想的更加平静,也更加折磨。
平静是因为宇宙不在乎她们。没有任何海盗、没有任何巡逻舰队、没有任何未知能量信号。导航屏上的“未识别信号”栏始终是灰色的零。通讯阵列里只有永不停歇的、来自无数光年外的古老电磁噪音,如同宇宙本身的白噪音。
折磨是因为,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确定。
每一分钟,青鸾都在担心核心会突然停机,担心缓冲器会在某次能量波动中彻底凝固,担心那块自制的控制模块会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电容过热而冒烟。她每隔十分钟就检查一遍所有读数,每隔半小时就去核心舱外通过观察窗看一眼那团如同心脏般跳动的星云光晕。
但核心始终稳定。那些被她压缩到极限、随时可能崩溃的系统,反而在这种不需要全功率输出的巡航状态下,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她开始理解为什么老旧的“信天翁-III”型号能在这个型号早已淘汰四十多年后依然被民间改造者青睐——不是因为它先进,而是因为它宽容。它容忍劣质的零件,容忍粗糙的改装,容忍超期服役和违规操作。它像一头沉默的、皮糙肉老的驮兽,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继续走下去。
小丫用大部分时间研究“老鬼”的图卷和“信标碎片”的数据。在脱离中继站大量电子设备造成的“信息背景噪音”后,她的感知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她告诉青鸾,那幅图卷上的某些线条,在星空下看时,会“动”起来——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移动,而是某种深层的、与她意识产生共鸣的流向感。
“像河。”小丫用手指在图卷上那片被标记为“星港碎片”的区域虚虚划过,“这些线不是路,是……水流。船要在对的时间,进入对的水流,才能被带到想去的地方。”
青鸾将这个描述记录在航行日志里,并在导航终端上建立了一个新的、专门用于记录这类“感知数据”的分类文件夹。
三十一小时的第七个小时,通讯阵列捕捉到一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脉冲信号。
青鸾立刻调高增益,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完成降噪和解码。信号来自一艘卡戎共识注册的民用货船,距离她们约四百万公里,航向几乎垂直,正在快速远离。内容是一段自动发送的、每十分钟重复一次的例行身份广播:
“卡戎共识注册货轮“静水号”,注册编号CC-779-341,载运标准工业部件,目的地:回音港中继站。状态:正常。愿共识与你们同在。”
这是她们离开中继站后,第一次接收到来自同类的信号。
不是针对她们发送的。只是茫茫星海中一次偶然的、无线电波的擦肩而过。
青鸾盯着那段解码后的文字,看了很久。
“要回复吗?”小丫轻声问。
青鸾摇了摇头。“不需要。他们很快就会超出通讯范围。而且……”她顿了顿,“我们没有什么可说的。”
小丫理解她的意思。“回声”没有注册编号,没有目的地申报,没有合法的航行许可。她们本身就是这片秩序星空下的灰色存在,沉默是唯一的选择。
那艘名为“静水号”的货轮,载着标准工业部件,驶向她们刚刚离开的回音港。那里有安稳的泊位、定期的维护、合法的贸易合同,以及——被既定规则框定的一生。
而她们正在驶向相反的方向。
青鸾关掉了通讯阵列的自动搜索功能,只保留紧急频段的被动监听。
第八小时,小丫睡着了,脑袋歪在座椅靠背上,呼吸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