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空无之路（1 / 2）

黑暗。

不是光线的缺席，不是视野的尽头。

是一种厚度。

“回声”滑入破碎回廊内部的那一刻，青鸾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舷窗外本就一片漆黑——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生理性的压迫感。像潜入深海，水压透过每一寸皮肤向骨髓深处渗透。

导航屏在三秒内闪烁了十七次，然后彻底熄灭。

不是故障。

是没有参照系。

那些恒星、星云、引力异常点、脉冲信号源——所有构成常规导航基础的坐标，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不是被干扰，不是被屏蔽，而是不存在。仿佛“回声”刚刚穿过一道无形的边界，进入了一个被从宇宙地图上彻底抹去的区域。

青鸾盯着那片空白的导航屏，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悬停了五秒，然后缓缓收回。

她早有准备。

老鬼的图卷说得很清楚：进入破碎回廊内部之后，没有任何已知坐标可用。唯一能依赖的，是那些会“流动”的线条，和能够“听见”它们的人。

她转头看向小丫。

小丫闭着眼睛，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呼吸缓慢而均匀。她在进入之前就已经进入了某种专注状态——不是睡眠，不是冥想，而是一种更深的、将全部感知向外延伸的聆听。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五秒。

三十秒。

一分钟。

青鸾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驾驶位上，看着舷窗外那片有厚度的黑暗，看着核心舱温度读数——比正常值高出十三度，上升速率稳定在每小时0.2度。

一分三十秒。

小丫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比平时略微放大，在驾驶舱微弱的荧光下，反射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浅淡的光。

“左边。”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偏十五度。”

青鸾没有问“你确定吗”。她只是将推进器姿态调整到小丫指示的方向。

“回声”轻轻偏转，向着那片无法被任何仪器感知的虚空，滑入更深处。

接下来的时间，失去了计量单位。

不是不想计——青鸾手腕上的计时器还在正常运转，一秒一秒地跳动。但那些数字失去了意义。因为没有任何参照点可以告诉你，这一秒和上一秒有什么区别，这一小时和上一小时前进的距离是否相同。

舷窗外始终是同样的黑暗。

有厚度、有重量、永恒不变的黑暗。

青鸾每隔一段时间就检查一次核心舱温度读数。那是她唯一能确认“还在前进”的证据——温度在以每小时0.2度的速率持续上升。如果她们静止不动，核心负荷不会持续增加。

所以她们还在动。

只是不知道在往哪里动。

小丫每隔半小时睁一次眼，给出新的方向微调指令。

“偏右十度。”

“上仰五度。”

“保持当前航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脸色越来越苍白。每一次“聆听”对她都是巨大的消耗——不是因为需要集中注意力，而是因为这片黑暗本身就在抵抗被感知。小丫后来说，那种感觉像用一根细针，去刺一块密度无限大的金属板。每一次接触，都会有一股同样强大的力量反向推回来。

青鸾让她减少频率，从半小时延长到一小时。小丫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闭上眼睛。

第十二小时（如果计时器可信的话），变化第一次出现。

不是舷窗外——那里依然是同样的黑暗。

是声音。

极其微弱，极其遥远，像隔着无数层厚重帷幕传来的、快要熄灭的回音。

不是任何可以被语言描述的声音。没有频率，没有波形，没有方向。只是一段极轻的、几乎要融入背景虚无的震动，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

青鸾的手猛地攥紧控制杆。

小丫在同一瞬间睁开眼睛。

“你听见了？”青鸾问。

“嗯。”小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它……在‘说话’。”

“说什么？”

小丫沉默了几秒，侧耳倾听。

“不是话。”她最终说，“是一种……感觉。像……‘往前’。‘还有路’。”

青鸾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舷窗外那片依旧空无一物的黑暗。

“往前”。还有路。

但路在哪里？

第二十四小时，核心舱温度读数超过安全阈值的上限。

青鸾设定的最高警戒线是“正常值+十五度”。当读数越过那条红线时，驾驶舱内响起了刺耳的蜂鸣警报，红色的警告灯开始以令人心悸的频率闪烁。

她没有关掉警报。

不是不想——是需要知道。

需要知道这颗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心脏，还能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