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一品首辅(1 / 2)
第106章 一品首辅
西苑漫著羊膻味。
司礼监大牌子黄锦一入西苑便皱眉头,掩鼻唤来尚书监大牌子,“解內!你过来!”
解內把细刀往案子上一插,招呼小太监,”换剁骨刀,听到没有!”
“是,是...乾爹。”
“黄公公。”解內笑走过去。当日黄锦和高福斗法,万岁爷反而责罚前任尚食监牌子王贵时,解內可是在后头看著呢。黄锦是万岁爷底下头一个!可不敢招惹!
黄锦冲解內翻白眼,“把西苑熏得什么味儿如此骚臭!”
“您有所不知,这都是从敕勒川运来的活蹄子,是互市换的!肉美著呢!就是这味儿大了点!
”
解內躬身向前,想巴结黄锦。他身上被羊膻醃入味,黄锦皱眉退了退,见解內还要靠过来,黄锦怒道,“你就站那!別动了!”
“唉!黄公公,我精挑了几个最肥嫩的羔子已送到司礼监,请您先拿拿味。”
这些羊可是明日进士恩泽宴要上桌的,是供甲科三元加上乙科二百位贡士享用的羊,这些贡士中不知会出几个阁老、堂官、府台...而黄锦能比他们还先吃著。
黄锦面上转霽,”行,你剔著吧。小些动静啊,別惊扰万岁爷清修。”
“一定,一定。”尚食监牌子立刻压下嗓门。
黄锦陡得提高音量,“来人啊!”
几个黄姓小太监跑来,正是当日欺负高福乾儿子的那几个,他们横衝直撞,旁人见他们都躲,可躲也躲不过去,他们非得往人身上撞一下才罢休。
“乾爹!”
“去搬来几个香炉祛祛味,顶好的苑景,活生生被熏成羊圈子。”
“是!”黄姓小太监们扯著嗓门喊。
自不用他们上手,又招呼来几个太监將三足蟠龙铜香炉全摆出来,一扫眼半人高的香炉有十几个,香炉被清洁得乾乾净净,没有一点粉沫余香。太监们往里斜著插大粗土黄檀香,没一会儿,十几个铜香炉一齐升起烟,把西苑蒸腾得如天庭般,羊膻味果然被熏淡不少。
而此时的嘉靖正高坐於水天之上,正是漫水平台那处景苑,嘉靖耳清目明,苑內的一切尽在掌握。
嘉靖喜欢热闹,特別是像西苑这般,全绕著他想法转的热闹。
与他无关的热闹,他是不喜欢的。
从北边吹来一阵白毛子风,把西苑的热乎气儿席捲而空。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胸前像贴著烙铁,急匆匆扑进西苑,黄锦正想和陆炳搭话,陆炳抓过一个太监,“陛下在哪”
“在...在...”
黄锦插话:“在龙水台。”
陆炳一句话没说,直奔龙水台。
黄锦脸色阴沉。
“陛下!”
“嗯。”嘉靖微微一应。
“臣不该扰陛下清修,但九边有急报!生出大事了!大同镇譁变!”
大同镇又譁变!
嘉靖心跳滯涩,捏印的手掌心瞬间沁出汗。
这是嘉靖最怕的事!
嘉靖脸上不敢有异,强行压住嗓子眼里的颤抖,把每一个字说得极慢,“现在如何”
陆炳抹了把汗:“不知,只知道周尚文带著大同总兵钱思远逃出大同镇!”
陆炳在心中暗道,扣押兵服的事做得太过火!
“你去把这封军报发给兵部尚书刘天和,问问他,朕许著他戍边,他要商屯,朕便许他商屯。
他要什么,朕便许他什么。九边就是这么回报朕的吗”
陆炳怎么都没想到,这等天大的事还要再发回兵部定夺!
“...是,陛下,臣现在就去兵部!”
“把那军报拿走,朕不看。”
嘉靖闭著眼,从头到尾没睁开。
语气平和,听不出动怒恐惧的意思。
真修成仙儿了。
陆炳又折去寻兵部尚书刘天和,白毛子风吹得水面激起一圈一圈涟漪。
嘉靖睁开眼,脖子上的伤疤又开始疼了!
喃喃道,“要让夏言回来了。”
夏府“..翊国公郭勛罪大恶极,朕慾念及其祖追隨太祖皇帝之功论减其罪,然江山大、社稷更大,天家本无私心。
擢夏言官復原职,归吏部尚书官印,入內阁,赠绥上柱国,文正一品!”
內官监大牌子高福背诵嘉靖口諭。
夏言:“臣接旨!”
高福忙上前扶起夏言,难掩激动,“夏大人!您终於回来了!”
夏言毫无笑意,拍了拍高福的手。
高福眼眶竟有点泛红,没有夏言的日子,谁都骑在他头上拉屎,俩人早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快!快把陛下所赐拿来!”
高福身后太监捧上搭著明黄龙缎的金盘,上面摆放三样物事。
吏部尚书红花大印、內阁关防紫花大印。
印著麒麟的前胸后背补子。
一枚刻著“韦褐芻牧”的银章。
沉寂许久,夏言起復了,不仅是起復,又更近了一步。
一品首辅,已至人臣之极!
高福接过金盘,嘉靖命他看夏言先拿哪个!
背对其他太监,高福用眼神示意夏言拿“韦褐芻牧”的银章。
夏言置若罔闻,拿起內阁紫花大印。
“高公公,出什么事了”
高福不再硬撑,颤声道:“大同譁变,溃了!”
夏言眼中浓浓的绝望转瞬即逝,把绝望收起,仅剩下如炎夏烈日般的怒火!
“叫诸阁员全来內阁吧。”
国子监没例监睡觉的地儿,往来永寿山又太远,郝师爷顺水推舟把宅子往外租赁,索性在铺子里睡下。
高鬍子知道郝仁把宅子租给吴承恩后生气了,直呼郝进之不地道,为何不先租给他
像高拱这样的进士,多数一时做不得官,要发到六部府院观政两年,自然也有用房需求。
“爷!有您的信!”
现在郝师爷是棋盘街面上的一號人物,在国子监要用真实正经的身份,“马尚行”的浑號没法再用,街面上都尊称他一声“郝爷。”
“好。”
郝师爷接过信,一看发自益都县,隨手拆开。
“是这小子写的。”
郝师爷笑了笑,来信之人竟是先前的县丞沙明杰。
三两眼扫过信件。郝仁没急著回信,按下书信思忖起来。
夏言给他出的题,郝师爷已经破解。
只要落在“人”“事”两字,此题可迎刃而解。
廉颇和菌相如,是事大於人。
什么叫事大於人
即这二人知道,若他们二人不协力同心,赵国倾覆不过眨眼之时,因此二人能摒弃私怨,凡事以赵国利益为先,对事不对人。这叫“事大於人”。
夏言说没有廉颇和藺相如,就是指朝堂上没有“事大於人”一说。
那岳飞和秦檜呢
道理相似,反之,人大於事。
哪怕岳飞做的事情对,但因岳飞是政敌,那我便要攻訐你,这是“对人不对事”。
这一处,本来夏言想用牛李党爭更为贴切,但夏言体贴,怕郝师爷不知道这事,转而用的岳飞和秦檜。
绕来绕去,郝师爷还是体悟到了夏言的深意。
官场上从没有对事不对人,从来都是对人不对事。
那,再代入到宣德楼的事上想一想。
宣德楼生出倒卖兵服的“事”,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对人不对事。
嘉靖想借宣德楼的“事”对付哪个“人”呢
郝师爷想到了五波人。
外戚,太监,国储,重臣,忠臣。
五波人,五味底料,少一味都熬不出这鸡汤。
而京中发生的各种事看似牵藤扯蔓,实则全有一根主干支著呢。
郝师爷看向沙明杰发来的书信,他是无利不起早的人,本不想管...可说句掏心窝子话,郝师爷最近没睡过一个囫圇觉,以为自己已是无心之人,却总能梦见在昌平村找来问路的女子,越不想去想,反而梦得越清晰。
鬼使神差,郝师爷翻过信件,写下了一个字。
这个字,可解青州府之疾!
“进之!”
职方司主事杨博大跨步行入牙行,郝仁忙收起信,杨博表情复杂,先说了第一句,“大同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