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销毁之最后的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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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膝盖”并未传来真实的触感,但那种姿态本身,所代表的重量,却比任何实质的跪拜都要沉重千倍万倍!
因为这一次,她跪行于通天塔前,背负的……不再是求知的渴望,而是……所有人的重量。
是所有在雨霏关、在千机谷、在柳明城、在无名城……战死、病死、被奴役至死的同胞与百姓的重量。
是虞衡兮、唐姝蓉、沈惊木、百里泱、齐轩……一个个在她眼前逝去的亲朋的重量。
是卿昀奕以身为盾、血染胸膛、最后被她亲手“杀死”的……兄长的重量。
是神王卿尘烟于镇神台上永恒折磨、最终弈尽归尘的……悲愿的重量。
是三位师父火独明、时云、朱玄,倾尽所有、薪尽火传、将毕生所学乃至性命渡给她的……恩情的重量。
是赤神九域亿万生灵,那些或卑微或虔诚的祈祷,那些绝望中的哭泣,那些被她献祭唤醒的、最后的求生执念的……重量。
这重量,几乎要将她这缕即将彻底消散的残魂,都压垮、碾碎。
但她没有倒下。
她只是深深地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了冰冷的白玉地面上。
然后。
她用这具几乎透明的血泪虚影,开始跪行。
一步。
一叩首。
动作缓慢,艰难,甚至有些踉跄。
每一步跪行,白玉地面上并未留下痕迹,但她虚影的身躯却仿佛更加透明一分。
每一次叩首,额头与地面接触的无声瞬间,都仿佛有无数逝者的面孔、无数祈愿的声音、无数未竟的誓言,在她“心”中轰然炸响,让她灵光剧颤,血泪流淌得更加汹涌。
三拜。
九叩。
重复着这古老而庄严的礼仪。
不是为了进入塔门。
塔门始终紧闭。
而是为了……偿还。
为了……告别。
为了将她背负的所有重量、所有亏欠、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感恩与愧疚,都在这最后跪行与叩拜之中,呈于塔前,奉于师恩。
她知道,师父们或许已经看不见了。
火独明的桃花境早已凋零,时云的时光沙漏可能停滞,朱玄的幽冥魂火或许寂灭。
但有些事,必须做。
有些礼,必须行。
不为他人知晓,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师。
……
漫长的跪行与叩拜,在这心象的通天塔前,仿佛持续了万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她跪行到了之前。
完成了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最郑重的……三拜九叩。
虚影几乎透明到与周围雾霭融为一体,只有那两行血泪,依旧清晰刺目。
她缓缓直起身,深深凝望那扇紧闭的、承载了她最初与最终所有“传承”印记的塔门。
没有言语。
只有无尽的眷恋、感激、与……诀别。
然后。
她抬起那几乎看不见的“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一点微弱的、温暖的、仿佛凝聚了所有美好祝愿与涅盘生机的金红色光芒,在她掌心浮现。光芒中心,是一片栩栩如生、精致绝伦、仿佛由最纯净火焰与神曦凝结而成的凤羽形状花瓣——涅盘凤羽花。
这是她献祭自身时,那庞大生机与神性本源中,最精粹、最宝贵的一缕,本可用以维系她自身灵光不散,甚至搏得一线极其渺茫的转世或重生之机。
但她没有用。
她只是捧着这片蕴含着“涅盘”之力的凤羽花,转过身,不再看通天塔。
她的目光,投向了这心象空间的另外三个方向。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
左侧,一株彻底枯死、桃瓣落尽、枝干焦黑的桃树下,一道绯衣黯淡、双目紧闭、气息全无的身影,静静靠坐在那里,仿佛只是醉酒沉睡,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与生机——是火独明。
右侧,一片时光之沙彻底凝固、不再流淌的荒漠中,一道长发披散、身躯半透明、仿佛随时会化入虚无的身影,盘坐于沙丘之顶,手中那枚时之沙漏虚影布满裂痕,光芒尽失——是时云。
后方,一处魂火熄灭、只余冰冷死寂的幽冥石台上,一道魂体溃散大半、仅余模糊轮廓、连手中骨铃都已破碎的虚影,静静悬浮,再无任何声息与波动——是朱玄。
三位师父。
皆已……道消身殒,魂归寂灭。
为了将毕生所学渡给她,他们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本源,在她于归墟之底献祭之前,便已……先一步离她而去。
凤筱的血泪虚影,捧着那片金红色的涅盘凤羽花,缓缓飘向三位师父冰冷的遗蜕所在。
她先来到枯死的桃树下,在火独明身旁跪下,将凤羽花轻轻放在他交叠于膝前、却已冰冷僵硬的手边。绯衣上最后一点桃色,仿佛因这涅盘之力的靠近,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师傅……”无声的呼唤,带着无尽的孺慕与歉疚。
她又来到凝固的时光沙丘,在时云半透明的身躯前俯身,将凤羽花置于他破碎的沙漏虚影之上。沙漏的裂痕,似乎被那金红光芒映照得柔和了一瞬。
“师父……”依旧是无声。
最后,她来到死寂的幽冥石台,在朱玄溃散的魂影前深深叩首,将凤羽花置入那破碎骨铃的残骸之中。冰冷的石台,仿佛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师父……”
做完这一切。
她的血泪虚影,终于到了极限。
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唯有那两行血泪,依旧在“流淌”,却也越来越淡。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通天塔,回望了一眼三位师父安息的方向。
然后。
这道承载了太多、牺牲了太多、也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告别与馈赠的残魂灵光,不再有丝毫留恋与犹豫。
化作一道微弱却决绝的血色流光,逆冲向心象空间的穹顶,撞破了这片由执念构筑的幻境!
眼前景象再次变幻!
……
她重新“回”到了归墟之底,站在了那道由彼岸花构筑的、通向未知漩涡的血色长阶起点!
只不过,此刻的她,连那点血泪虚影都已近乎消散,只剩下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随时会断裂的血色光痕。
这缕光痕,没有丝毫停顿。
沿着那漫山遍野、凄美绝伦的彼岸花长阶,向上,向上,再向上!
向着长阶尽头,那被撕裂的“血金天光”漩涡,向着那或许代表着最终归宿、或许代表着另一种开始的未知……
义无反顾地……
投身而去!
在她最后一点意识被漩涡彻底吞噬的瞬间。
归墟之底,那道宏伟悲壮的血色长阶,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从底部开始,寸寸崩解、消散,重新化为无尽的血色光点与花之尘埃,缓缓飘落,如同为这场跨越神魔、贯穿生死的献祭与告别,降下最后一场……无声的花雨。
而三位师父遗蜕所在的心象空间角落里。
那三朵被置于他们身边的、金红色的涅盘凤羽花,同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却执着不灭的温暖光芒。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
徒儿,你的心意……
师父们……
收到了。
……
可穿过一切幻象,映入眼帘的……
她跪下去的时候,天依旧是灰色的。
不是魔云压顶的那种灰,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空旷的、仿佛天地初开又即将终结的虚无之灰。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只有脚下这条漫长得望不到尽头的长街,和长街两侧沉默伫立的、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
花是血红的。红得像凝固在剑刃上的血珠,红得像她兄长胸膛里涌出却再也回不去的暖流。花瓣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她在泣血长歌时燃尽的神性余烬,此刻却冷漠地、永恒地照亮这条她将用血肉丈量的归途。
这是她的路。
是她为自己、为世界、为所有人而选的、最后一条路。
凤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深衣早已破烂,月白的底色被血、泪、尘土和某种更深的罪孽浸成黯淡的黑红。膝盖处的布料磨穿了,露出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透明的青白色,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仿佛轻轻一触就会彻底碎裂。
但她还是跪了下去。
“咚。”
下一级台阶。第一寸长阶。
膝盖骨与冰冷坚硬的石面撞击的瞬间,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如同丧钟的闷响,从她身体深处震出来。那不是石头的声音,是骨骼承受不住重压、从内部开始崩裂的声音。细密的龟裂从膝盖蔓延到大腿,再到腰胯,像是摔碎后又被勉强拼合的瓷器,每一次移动都在伤口上撒盐。
她没有停顿。
双手撑地,将残破的身躯从一级台阶上撑起。掌心压在粗糙的石面上,那些尚未愈合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被尖锐的石砾狠狠刺入,黏稠的透明液体混着极淡的金红色血丝涌出来,在灰色的石板上留下一对血色的掌印。
然后,她向前挪动了半个身位。
再跪下。
“咚。”
第二声。
膝盖落在前一对手掌印的正中央,精准地,完整地,将那片未干的血迹碾进石缝里。刚凝固的痂被生生撕裂,更深处的骨髓暴露在冰冷空气中,传来钻心剜骨的剧痛。她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的冷汗混着血珠滴落,砸在石面上,碎成细密的水花。
左边。
右边。
左边。
右边。
血掌印。血膝印。血掌印。血膝印。
她像一只折断了双翼、却仍在泥泞中匍匐前行的濒死之鸟,用最卑微、最惨烈的方式,丈量着这条没有尽头的长街。
长街两侧,彼岸花沉默地注视着她。
每一朵花心里,都藏着一张脸。
她不敢看。
……
左侧第三十二朵彼岸花的花蕊深处,有一点极淡的、桃粉色的光晕,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灵魂最深处那道早已千疮百孔、却仍在渗血的伤疤。
她停了下来。
不是停下跪行,是停下了一切。呼吸、心跳、泪、血——全部凝固在那一刻。她维持着双手撑地、膝盖嵌入血印的姿势,如同一尊在漫长岁月中风化碎裂的石像,只有脊背还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师父。”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一万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了。在那些力量冲突、情感剥离、自我放逐的日子里,她刻意疏远他,冷淡他,用“师傅”这个正式而疏离的称谓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可他从未离开。
教她辨认第一株草药时,他的手就覆在她小小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暖。
教她写下第一个字时,他站在她身后,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间有淡淡的桃花酒香。
她被罚去思过崖,深夜偷偷烤了吃的等他来寻,他便真的来了,绯衣上沾着露水,一边骂她胆大包天,一边把最甜的那块吃的塞到她的手里。
她闯了祸,惹了仇家,他撑着那把天蓝色的桃花伞挡在她面前,伞面被魔火灼得千疮百孔,他回头对她笑了笑,说:“乖徒弟!有师父们在,不管你是上天揽月,还是下海捉龙。”
有师父在。
可他走了。
在她终于愿意喊他一声“师父”的时候,在她终于放下所有骄傲与疏离、想对他说“对不起”和“谢谢你”的时候,在她终于想扑进他怀里、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倔强又孤单的小女孩一样大哭一场的时候——
他走了。
绯色的身影,消散在桃源境漫天飞舞的桃花瓣里。那把伞,那把印着灼灼桃花的伞,静静躺在石桌上,伞面沾着她未曾流出的泪。
她甚至没能给他收殓。
“往生咒……徒弟还没学会……”她对着那朵藏着他最后一丝气息的彼岸花,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轻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对不起……师父……”
她叩下头去。
“咚。”
额头撞击在冰冷石面上的声音,比膝盖触地的声音更加沉闷,更加决绝。皮肉绽开,透明的液体混着血丝涌出,在灰色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片湿痕里,隐约倒映着一个绯衣如霞的身影,撑着伞,对她笑了笑。
然后消散。
她跪在原地,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很久很久。
直到石面上那片湿痕彻底干涸,直到那朵彼岸花心里最后一点桃粉色光晕归于沉寂。
她才直起身。
继续向前。
……
长阶中段,她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意志撑不住,是身体。
膝盖处的骨骼已经彻底碎裂,每一次移动,那些尖锐的骨茬就从皮肉里刺出来,在石面上犁出两道细长蜿蜒的、暗红色的血痕。掌心的伤口深可见骨,无名指的指甲不知何时整片剥落,挂在一点残皮上,随着她颤抖的幅度轻轻摇晃。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着修罗神剑。
那柄暗红狰狞、缠绕着无数痛苦灵魂虚影的剑,那柄贯穿了兄长胸膛、沾满他最后一滴心头血的剑,那柄他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亲手递进她掌心的剑。
剑身温热,是他的体温。
剑柄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她从前从未注意过。
笙笙。
他把她的名字,刻在了弑杀自己的凶器上。
“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对着掌心里那道早已愈合却永远残留着剑柄勒痕的旧伤,低声呢喃,“为什么……要把剑给我……”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很轻很轻地吹过彼岸花海,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清冷气息。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她还很小,小到刚刚被他们给捡回去,小到还不懂什么是神魔,什么是宿命。有一个穿着玄袍的少年,站在凌霄花的花海尽头,逆着光,回头看她。
他那时还不是魔尊。
他叫她“小七”。
“小七,过来。”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温和地注视着她,眉目间有浅淡的笑意,“哥哥带你回家。”
回家。
她扑过去,紧紧攥住他的手。
那双手,后来沾染了无数同族的鲜血。那双手,后来举起了修罗神剑。那双手,后来在镇神台下死死护住她,被骨矛刺穿,被魔能搅碎。
那双手,最后还是握住了她的。
带着她,将剑尖,抵在自己心上。
笙笙,保重。
四个字,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桃花瓣。
沉得像整个魔域十九万六千日的孤寂。
她没能握住那双手。
她甚至没能叫他一声“哥哥”。
直到他倒在血泊里,胸口开着透明的洞,眼神却温柔得像回到了凌霄花盛开的那个午后。
她才终于喊出那个迟了一万年的字。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哥……”她跪在长街中央,双手徒劳地向前伸着,似乎想抓住什么。可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剑柄的勒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烙在血肉最深处。
“哥……对不起……”
她叩下头去。
“咚。”
额头上的旧伤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模糊了视线。她没有擦,只是任凭那些透明的、殷红的、暗金的水痕在脸上纵横交错,汇成一道又一道悲怆的溪流。
“不乖……”
“都怪我没有……早点认出你……”
“没有……叫你……”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破碎的音节混着血沫从唇齿间溢出。身体弓成虾米状,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石面,双肩剧烈地、无法控制地抽搐。
“哥……你回来啊……”
“回来让我……叫你一声……”
“一声就好……”
长阶沉默。
彼岸花沉默。
只有她自己破碎的、不成人声的哭泣,在空旷的灰色天地间回荡。
……
不知跪了多久。
膝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或者说,痛到极致之后,那片区域就彻底麻木了。只有身体的惯性还在支撑着她,一下,又一下,叩首,起身,膝行,再叩首。
血掌印。血膝印。血额印。
她把自己的血肉,一寸一寸,烙进这条没有尽头的长阶。
右侧第七十九朵彼岸花,花心里有一点极其黯淡的、宝蓝色的光。
她看见了。
然后她跪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叩下去。
“……老乡。”
这两个字从她唇间溢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想起那个夏天。阳光很好,梧桐叶很绿,奶茶很冰。他穿着沙滩短裤趿拉着人字拖,笑眯眯地对她说“Bgo”,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那是她做过的最好的梦。
梦里没有血,没有火,没有牺牲和离别。只有干净的校园,喧嚣的火锅店,还有他坐在她旁边,顺手用漏勺捞起虾滑放进她碗里。
可那不是真的。
他早就死了。
死在雨霏关。
死在魔族无穷无尽的追兵里。
死在南疆密林那个潮湿阴冷的夜晚,被鬼面狼群和魔火包围,他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保重。
然后,那道宝蓝色的身影,就彻底消失在冲天的火光与漫天的魔影里。
她连他的尸骨都没能找到。
“……你说过要带我回家的。”
她跪在那里,对着那点即将熄灭的宝蓝色光晕,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对自己说。
“你说过……一起回现代……去吃好的……”
“骗子……”
她叩下头去。
“咚。”
这一声,比之前所有的叩首都更响,更重,更绝望。
“大家——!!”
她忽然仰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长天,嘶声喊出的词!
声音撕裂了灰色的寂静,惊起彼岸花海中无数栖息的血色尘埃。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无穷无尽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思念与悲恸。
“你们不是说——要带我回家吗——!”
“你们回来啊——!”
“我一个人……走不完这条路……”
她喊完最后一句,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血泊里。脸贴着冰冷粗糙的石面,眼泪无声地流进石缝,与先前干涸的血痕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那点宝蓝色的光晕,在彼岸花心里最后闪了一下。
然后,熄灭了。
像一场她不愿醒来的梦,终于还是醒了。
……
她不知道自己又跪了多久。
膝下的石板已经被她的血肉浸透,从灰色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近乎黑褐的深赭。每一次跪下,都能听到膝盖骨茬碾过自身血迹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可她还在跪。
还在叩首。
还在向前。
长阶两侧的彼岸花,不知何时,开始凋零。
不是枯萎,是坠落。
一瓣,两瓣,十瓣,百瓣。血红色的花瓣脱离花萼,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条漫长的、血迹斑斑的来路上。
每一片坠落的花瓣,都对应着她曾经拥有、曾经失去的一个人。
火独明的绯色。
时云的银白。
朱玄的死灰。
卿昀奕的玄黑。
洛停云的宝蓝。
唐姝蓉的靛青。
虞衡兮的月白。
沈惊木的冰蓝。
沈惊堂的焰红。
齐麟的暗金。
墨徵的苍青。
应封的赤雷。
……还有。
清晏的青。
左侧第一千二百零三朵彼岸花,在万千凋零的花丛中,固执地、孤独地开着。
花瓣是淡淡的青白色,如同黎明前东方天际的第一缕微光。花心里没有残存的意识投影,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剑意余韵。
那是伴君眠的味道。
是青鸾引的味道。
是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留在这世间的、关于“清晏”的最后一点痕迹。
凤筱跪在那里,看着那朵青白色的花。
她没有叩首。
也没有哭。
只是静静地跪着,隔着三丈的距离,与那朵花对望。
“……清晏姐姐。”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辨认不出是自己的。
“对不起……”
她没有说为什么对不起。
是因为自己没能保护好她吗?
是因为让她在暗渠里眼睁睁看着同门一个个死去吗?
是因为让她背负着千机谷最后的希望、却只能逃入暗无天日的地下吗?
还是因为……
她喊自己“筱筱”的时候,自己从来没有好好回应过她?
那朵青白色的花,花瓣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
凤筱看着那颤动,干涸的眼眶里,忽然又涌出了液体。
不是血。
是泪。
清澈的、温热的、不带任何杂质与色彩的泪。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这样的泪了。
上一次,还是很久很久之前,她还是那个会哭会笑会闹脾气的“小羡瞳”,受了委屈就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等着师父们来哄她。
可那些会哄她的人,都不在了。
只有清晏。
只有那个总是叫她“筱筱”、眉眼温柔、从不说重话、无论自己多么冷漠疏离都从不生气的清晏。
她也走了。
在暗渠深处,肩头的伤口溃烂入骨,唐姝蓉以命换来的药也只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她昏迷着,脸色惨白如纸,眉头紧皱,仿佛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自己没能救她。
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