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第二场,试帖诗的格局(2 / 2)
“磨尽青铜岁月深,一轮秋水照古今。”
开篇两句,没有写什么“匣中”、“妆台”,直接就是一个“磨尽岁月”,将这面铜镜的时间跨度拉长到了千百年。它不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只从历史深处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古今变迁。
“秋水”比喻镜面之清,既扣了题目中的“清”字韵,又透着一股肃杀与冷静。
承句与转句:
赵晏笔锋一转,没有去写照镜子的人有多美,而是写照镜子的人在想什么。
“不看朱颜辞镜去,只辨兴亡治乱心。”
这一联,是整首诗的诗眼!
别人都在感叹“朱颜辞镜花辞树”,在感叹青春不在。
但我偏偏“不看”!
我不看那儿女情长的容颜变化,我只看这镜子背后折射出的——国家兴亡、天下治乱!
这是一种何等的气魄?
这是跳出了小我的悲欢,站在了历史长河的堤岸上,俯瞰王朝更替的宏大视角。
写完这四句,赵晏只觉得胸中一股浩然之气激荡。虽然只有寥寥二十八字,却重如千钧。
他没有再多写。对于这种立意高远的诗,多一个字都是累赘。
……
午后,阳光斜照。
主考官方正儒背着手,再一次开始了巡场。
他走到玄字号附近时,停下了脚步。
柳承业的号舍就在旁边,试卷大方地摆在桌面上,显然是写完了,正等着考官来“赏识”。
方正儒扫了一眼。
“……鸾鸟孤飞春草绿,娥眉久画暮云横。”
方正儒微微皱眉。
平心而论,这诗写得不错,格律严谨,辞藻优美。但也仅此而已了。
“一股子脂粉气。”方正儒心中暗叹,“国家取士,是要选牧民之官,治国之才。若是满脑子都是娥眉鸾鸟,将来如何治理一方?”
他摇了摇头,给了一个“尚可”的评价,继续往前走。
当他走到天字一号房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少年,此刻正端坐在桌前,闭目养神。桌上的试卷早已干透。
方正儒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卷面上。
那是一首七言绝句。字迹依旧是那种方正端庄的馆阁体,但在笔画的转折处,却多了一份刀剑般的锋利。
“磨尽青铜岁月深,一轮秋水照古今。”
方正儒的眼睛猛地一亮。
好大的口气!好开阔的视野!
再往下看:
“不看朱颜辞镜去,只辨兴亡治乱心。”
轰!
方正儒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好!好一个只辨兴亡治乱心!”
他在心中忍不住大喝一声彩。
这哪里是一个十岁考生的诗?这分明是一位饱经沧桑、心怀社稷的宰辅之言!
在所有人都沉溺于“朱颜易老”的哀愁时,这个孩子却在思考“兴亡治乱”的大道。
这种格局上的差距,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方正儒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沾沾自喜的柳承业,又看了一眼面前神色淡然的赵晏。
“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
方正儒在心里给两人下了定论。
柳承业的诗,是写给深闺妇人看的。赵晏的诗,是写给帝王看的。
“此子……”
方正儒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他没有当场表态,以免乱了赵晏的心神,但他看向赵晏的目光中,已经多了一份对待“同道中人”的郑重。
“第三场策论,老夫倒要看看,你这颗‘治乱心’,到底装了多少安邦定国的良策!”
方正儒背着手,快步离去。
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作为主考官,能在一堆庸脂俗粉中发现这样一块璞玉,是他最大的幸事。
而赵晏,依旧闭着眼。
他不需要看考官的脸色。
因为他知道,当这首脱胎于唐太宗名言的诗写出来的那一刻,这场关于“才情”的比拼,他就已经赢了。
而且,赢得很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