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虚数之树的果实(2 / 2)
“听说是在北坡苔原那儿发现的,躺在苔藓上,一点伤都没有。”
“那地方离村子少说二十里山路,谁家会把孩子丢那儿去?”
“莫不是山神赐的?”
“山神怎不赐给我家……”
窃窃私语从门缝、窗棂、井台边不断渗进来。
埃里克充耳不闻。
他用积攒多年的兽皮换了一张结实的木床,又托人从镇上买回牛乳和细软的棉布。
他的老屋从未如此忙碌过——白日要进山,晚间要烧水、温奶、换洗襁褓。
两条猎犬起初对新成员充满警惕,日日蹲在摇篮边低吠;三日后,其中一条已会主动将掉落的被角叼回摇篮边沿。
埃里克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老了,老到会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孩絮叨。
“你是怎么到这来的呢?”他坐在摇篮边,粗糙的掌心轻轻覆在孩子柔软的胎发上,“天上掉下来的?地底钻出来的?还是哪个狠心肠的爹娘……”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婴孩当然不会回答。
他躺在摇篮里,专注地啃咬自己的拳头,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那里是北方的天空,澄澈而空阔,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曾在那里。
“既然领养了你,总要有个名字。”埃里克沉吟良久,目光落在窗外斜照的日光上,“今儿是查理节,镇上的孩子们都戴着花环在街上跑呢……”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在那样的节日里奔跑过。
那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
“就叫你查理吧。”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摇篮中的婴孩忽然停止了啃手指的动作。
他眨了眨眼睛,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听到了什么熟悉的音节,又像是这片陌生天地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锚定的坐标。
查理。
他有了名字。
埃里克望着孩子那双沉静得出奇的眼睛,忽然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真傻,真的。”他低声说,声音里有年迈者特有的、温和的无奈,“给一个还未开智的孩子说这些……你听得懂吗?”
婴孩——查理——静静地回望着他,没有应答。
他听不懂。
他只是一个被猎户捡回来的、不知来处的弃婴,有着一双比寻常婴儿更安静的眼睛,和一张极少哭闹的脸。
他像所有这个月龄的孩子一样,饿了会哼唧,困了会揉眼,对新事物充满好奇,对母亲的怀抱有着本能的渴求。
只是他的梦里,总有一片清冷的白色。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
有时是一道剑光,有时是一抹衣角,有时是隔着浓雾也灼得人心口发疼的、遥远的注视。
他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梦见这些,更不知道每次从梦中醒来时,面颊边那一小片冰凉的湿痕,究竟算什么。
他只是迷茫地眨眨眼睛,然后被老猎户粗糙的手掌轻轻抹去泪痕。
“又做噩梦了?”埃里克低声问,语气里没有追问,只有接纳,“不怕,不怕。都是梦,醒了就没了。”
查理蜷在他怀里,嗅着皮革与松脂的气息,慢慢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那些梦是“噩梦”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记得,那片白色,让他的心口很疼。
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