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冰江浊浪 心囚铁栏(1 / 2)
江水刺骨,奔腾咆哮,如同无数冰冷的巨手,将跳入江中的飞虎军死士们无情地撕扯、吞没。
黑暗、寒冷、湍流、暗礁,每一样都是致命的威胁。惨叫声很快被浪涛声淹没,挣扎的身影在墨黑的江水中若隐若现,旋即消失。
燕青奋力划水,冰冷的江水几乎冻僵了他的四肢,胸口如同压着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的痛楚和呛入的江水。
他回头望去,借着微弱的天光,只能看见少数几个身影在附近沉浮,更多的弟兄已经不见踪影。
“靠……靠拢!抓住……木头!”他嘶声大喊,声音在风浪中细若游丝。几个黑影挣扎着向他靠近,有的抱住了顺流而下的断木,有的互相搀扶。
“头儿……老疤……老疤没上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喊道,是那个年轻的小六子。
燕青心头一沉。刀疤脸,那个从梁山就跟着他的老兄弟,一路上最是勇猛乐观……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吼道:“看前面!有……有火光!往那边游!”
下游远处,江北岸某处,隐约有几点微弱的、不同于官军营火的亮光闪烁,像是村落或渔火。
生的希望,支撑着残存的意志。十数条身影,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随着江水,向着那点亮光挣扎漂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燕青感觉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只是本能地划动。终于,水流似乎缓和了些,脚下触到了松软的泥沙。他们被冲到了一片陌生的滩涂上。
“上岸……快……”燕青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边。回头清点,跟在他身后爬上来的人,只有九个。加上他自己,十人。跳江时一百七十三人,如今……
他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着气,仰面望着依旧黑暗的天空,雨水混合着江水从脸上滑落,分不清是水是泪。九个幸存的兄弟同样瘫倒在他周围,人人带伤,精疲力竭,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失去同伴的悲痛交织。
“这是……哪儿?”小六子虚弱地问。
燕青挣扎着坐起,警惕地观察四周。这里是一片荒凉的江滩,芦苇丛生,远处是低矮的丘陵,不见人烟。那指引他们的微弱火光,来自更上游的某个地方,并非此处。
“不知道。但肯定还在江北。”燕青低声道,声音沙哑,“官军很快就会沿江搜索。我们不能停留。起来,找个隐蔽地方,生火取暖,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弄清方位,找路回去。”
十名从地狱般的江水中挣扎出来的勇士,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芦苇荡中。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身处高俅大营与池州战场之间的某个偏僻角落,前路未卜,归途渺茫。
……
东行官道,囚车在方天定骑兵的“护送”下,继续颠簸前行。
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诡异。赤焰军统领虽然感谢方天定解围,但心中疑虑未消。方天定为何恰好出现?那些溃兵土匪,真的是为劫掠或领赏而来?他暗中加强了戒备,对方天定带来的骑兵也保持着距离。
宋江蜷缩在囚车角落,铁链冰冷沉重。方天定的目光如同实质,时不时扫过他,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和审视。那目光让他如坐针毡,比肉体上的折磨更甚。
晌午时分,队伍在一处岔路口旁的茶棚短暂歇息。方天定踱步到宋江车前,挥退了看守的士卒。
“宋头领,”方天定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早上的事,吓着了吧?这世道,不太平啊。你说,若是真被那些乱民掳了去,是献给朝廷领赏痛快,还是被方腊麾下哪位将军逮住凌迟更痛快?”
宋江浑身一颤,低着头,不敢看他。
方天定俯下身,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其实,圣公要的,不是你的命那么简单。你的命,早就该没了。
圣公要的,是你这个人——‘梁山泊主宋江’——在天下人面前,亲口承认赵宋无道,高俅奸邪,而你宋江,是受了蒙蔽,走了歧路。如今迷途知返,愿助圣公,光复汉室,解民倒悬。”
他顿了顿,看着宋江剧烈颤抖的肩膀:“只要你肯当众悔过,揭露朝廷之恶,不仅可免凌迟之苦,圣公或可念你‘幡然醒悟’,给你一个……嗯,一个闲职,了此残生。总好过身败名裂,被千万人唾骂着,一刀刀割碎吧?”
这已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交易,是给他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是将他灵魂彻底钉上耻辱柱的楔子。
宋江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脑中一片轰鸣。答应?那就彻底背叛了过去的一切,背叛了那些死去的兄弟,背叛了自己曾经信誓旦旦的“忠义”。不答应?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裴宣在另一辆车中,隐约听到了只言片语,嘶声喊道:“先锋!不可!不能答应!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咱们梁山……”
“闭嘴!”方天定厉声呵斥,一名骑兵上前用布团堵住了裴宣的嘴。
宋江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看着方天定,又似乎透过他,看着某个虚空。
良久,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我……我……想想……”
方天定满意地直起身,拍了拍囚车的栏杆:“识时务者为俊杰。宋头领是聪明人,还有两天路程,好好想想。到了圣公驾前,可就没时间多想了。”
他转身离去,留下宋江在囚车中,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只有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绝望的深渊里,明灭不定,挣扎着,似乎即将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
池州,江湾。
林冲站在船头,晨雾渐渐散去,对岸官军大营的景象清晰了些。
火灾似乎已被扑灭,但营中旗帜飘动显得有些凌乱,江面上巡逻的敌船也少了许多,透着一股强压下的躁动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