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残阳入安庆 檄文动江南(2 / 2)
林冲入内,单膝跪地:“败军之将林冲,拜见圣公。池州失守,损兵折将,林冲……罪该万死。”声音沙哑,却清晰。
方腊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冲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林将军请起。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力战至此,已属不易。伤势如何?”
“皮肉之伤,无碍。”林冲起身,垂手站立。
“坐。”方腊示意一旁的座位,“池州之事,本王已尽知。石宝将军殉国,将士用命,皆是我江南英烈。将军不必过于自责。眼下局势,将军有何看法?”
林冲心中微感诧异,方腊并未如想象中那般问责,反而语气平和。他略一沉吟,直言道:“圣公,池州虽失,然高俅亦伤亡不小,且粮草被焚,需时间补充整顿。
但其主力犹在,士气正盛,迟早必溯江西进,图谋安庆,与东线童贯呼应。安庆虽坚,然两面受敌,兵力若分,恐难兼顾。
当务之急,是尽快整合西线剩余兵力,稳固安庆城防,同时寻机挫敌前锋,迟滞其进军速度,为我方调兵遣将、稳固东线争取时间。”
方腊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宋江檄文”的纸面上轻敲。“将军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只是……整合西线兵力,将军以为,鄱阳之兵,何时能至?又有多少可用?”
“吴用、鲁智深已奉命放弃鄱阳大营,率部向安庆转移。快则三五日,慢则七八日,应可抵达。
兵力……原鄱阳大营守军加上撤退的池州部分残兵,或能有三四千之众。”林冲答道,心中却知,这些兵力,面对高俅数万大军,仍是杯水车薪。
“三四千……”方腊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将军可知宋江之事?”他将面前的檄文抄件,轻轻推向林冲。
林冲目光落在纸上,只扫了几眼,心中便已掀起惊涛骇浪!宋江……竟然写了这样的檄文?投靠方腊?这……是他的本意,还是被迫?方腊此举,意欲何为?
他强压心中震动,面色不改:“略有耳闻。不知圣公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方腊看着林冲,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缓缓道:“宋江虽罪大恶极,然其身份特殊,在江湖民间,仍有几分影响。
此檄文一出,可乱朝廷民心,可彰我义军大义。故,本王暂留其性命,以观后效。至于如何处置……将军曾是梁山旧部,以为如何?”
这话问得刁钻。林冲心中冷笑,方腊这是在试探自己,也是要将处置宋江的难题,或者说,将“使用”宋江这枚棋子可能带来的非议,部分地推到自己身上。
他沉默片刻,迎上方腊的目光,坦然道:“宋江反复无常,背信弃义,于公于私,皆死有余辜。
然,圣公既觉其有用,暂留其命以为号召,亦无不可。只是,此人绝不可信,更不可予其实权。
待其利用价值殆尽,或天下大定之时,再明正典刑,以谢天下,方是正理。”
这番回答,既表明了与宋江划清界限的态度,又顺应了方腊当前利用宋江的意图,最后还点明了“免死狗烹”的结局,可谓滴水不漏。
方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点头道:“将军见识明白。此事,本王自有分寸。”他话锋一转,“西线防务,关乎大局。本王意欲委任将军,总督安庆以西、长江沿岸全部军务,整合各部,抵御高俅。鄱阳之兵抵达后,亦归将军节制。将军可能胜任?”
林冲心中一震。方腊不仅没有问罪夺权,反而将更重的担子交给自己?这是真的信任,还是……另有深意?是看重自己的才能,还是暂时无人可用?或是想将自己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西线安危,关系江南存亡,也关系着无数弟兄的性命,更关系着……向高俅复仇的可能。
他离座,再次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承蒙圣公信任,林冲纵肝脑涂地,亦必竭尽全力,守住安庆西线,阻高俅于长江!”
“好!”方腊起身,亲手扶起林冲,“本王信得过将军。所需粮草军械,人员调配,本王会下令全力支持。望将军早日重整旗鼓,再建奇功!”
“谢圣公!”林冲肃然应道。
离开承运殿时,夜色已深。安庆城头灯火点点,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林冲走在回驿馆的路上,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方腊的信任与重托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与凶险莫测的未来。高俅大军压境,内部整合不易,还有宋江那篇檄文带来的变数……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漆黑的天际。燕青,你们……到底在哪里?可还活着?
就在这时,安庆水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鸣和隐约的喧哗!紧接着,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赤焰军传令兵飞驰而来,看到林冲,急忙勒马:“林将军!水寨急报!下游发现不明船只,疑似官军细作或溃兵,正与我守军交战!”
林冲心头一跳,难道是……他立刻道:“带我去看看!”
当他赶到水寨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江面上,两条赤焰军哨船围住了一条小舢板,舢板上,几个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的人正在拼死抵抗,其中一人手持长棍,腿脚似乎不便,却异常勇悍,接连挡开射来的箭矢。
火光映照下,林冲看得分明——那持棍独战的身影,不是燕青,又是谁?!
“住手!是自己人!”林冲厉声大喝,声音传遍江面。
赤焰军哨船闻声,攻势稍缓。
舢板上,燕青也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望见寨墙上的林冲,独目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嘶声喊道:“将军!燕青……回来了!”
小舢板缓缓靠岸。林冲疾步上前,只见燕青在小六子的搀扶下,艰难地踏上码头,左腿绑着简陋的夹板,浑身是伤,面色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他身后,只有小六子、老铁、瘦猴三人,个个带伤,形容枯槁。
三百死士渡江北去,归来者,仅此四人。
燕青推开搀扶,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却清晰:“禀大将军!属下燕青,奉命袭扰敌后,今复命!我军共焚毁敌黑松林粮仓、卧牛岗军械库、五峰岭转运仓,毙伤敌无算,扰敌后方,现已探明高俅大军动向及部分虚实,特冒死渡江回报!”
林冲上前,一把扶起燕青,看着他满身的伤痕和仅存的几名弟兄,喉头哽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重重一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弟兄们……辛苦了!”
燕青的回归,带来了江北的最新情报,也带来了血与火淬炼出的忠诚。虽然代价惨重,但希望的火种,似乎在这绝望的夜色里,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
然而,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酝酿。高俅的报复,童贯的压力,内部的整合,宋江檄文的后续影响……一切都预示着,安庆,将成为下一个血腥的战场,而林冲和他的飞虎军,将在这里,迎来更加严峻的考验。
夜,还很长。但至少,失散的兄弟,归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