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残碑无字 孤雁南飞(1 / 2)
方貌的人头在安庆城头挂了七日。
七日内,秋风一日凉似一日,吹得那颗人头渐渐干瘪、发黑、面目全非。
第七日傍晚,林冲命人取下,草草掩埋在城西乱葬岗。
没有立碑,没有祭文,只有一抔黄土,掩住曾经安庆都督、方腊亲弟的残骸。
武松看着那座无名坟包,眼目微垂。
“俺还以为你会把他扔江里喂鱼。”他道。
林冲站在他身侧,望着暮色四合的荒野,缓缓道:“人死了,恩怨就了了。”
武松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站着,良久,转身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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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城在方貌人头悬挂的七日内,完成了艰难的休整。
阵亡将士的名单最终核定:安庆血战至今,飞虎军、赤焰军守城部队及水军,共计阵亡五千三百七十一人,重伤致残者不计其数。这数字压在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像块石头。
抚恤的银两是从方腊留下的军资中拨付的,每人五两,阵亡者加倍。银两不多,但没人抱怨——在这乱世,能有一捧黄土掩身,已是奢望。
伤兵营里依旧人满为患。医官熬得双眼深陷,药材告罄,只能上山采药,用土方子硬撑。轻伤的裹着绷带继续巡城,重伤的躺在草席上呻吟,熬得过去是命,熬不过去,也是命。
新兵的招募倒比预想顺利。流民中有的是青壮,见安庆守住了,方腊亲自解围,便纷纷应募。三日招了两千余人,虽未经战阵,好歹填补了兵力的巨大亏空。
庞万春负责整训这些新兵,每日在校场吼得声嘶力竭。鲁智深在一旁帮腔,禅杖舞得虎虎生风,吓得新兵腿软。武松左臂还吊着,却每日到场,独臂示范刀法,一招一式,沉稳如山。
“看着,”他对那些新兵道,“战场上,能多活一刻,就靠这一刻练的。练不死,就活;练死了,也死得值。”
新兵们面面相觑,不懂这话的意思,但记住了那双目中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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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腊留下了三千兵马协防安庆,领兵的将领姓余名安国,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言谈温和,却总让人看不透。
他带来的三千人驻扎在城西旧都督府一带,与飞虎军井水不犯河水,极少往来。
林冲只与他见过两次。一次是交接防务,一次是方腊的诏令宣读。余安国礼数周全,该请示的请示,该汇报的汇报,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吴用私下对林冲道:“此人太规矩了。”
林冲明白他的意思。
太规矩,反而可疑。
方腊留下这三千人,名为协防,实为监军。余安国就是那双眼睛,替方腊盯着安庆,盯着林冲,盯着飞虎军的一举一动。
林冲没有点破,只是对吴用道:“知道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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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州的消息隔三差五传来。
方腊回去后,第一件事是整顿东线。童贯虽退,但留下的那两万人并未撤走,而是收缩至几个险要关隘,虎视眈眈。
方腊亲自督战,连攻七日,夺回两处要塞,将童贯的势力彻底赶出睦州外围。
第二件事,是处置方貌余党。方七被斩首,王寅削职为民,余者或贬或罚,无一幸免。方腊用雷霆手段告诉所有人——通敌者,虽亲弟不饶。
第三件事,是召见宋江。
这消息传来时,林冲正在城头巡防。他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武松听说后,头顶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宋江那厮,方腊还不杀?”
林冲没有回答。
他知道方腊为什么不杀。
宋江还有用。那篇檄文还在发酵,梁山旧部的名头还能吸引些零散豪杰,睦州城里关着一个宋江,便能牵动无数人的心思。
杀一个囚徒容易,杀一个“幡然醒悟的义士”,却要费些思量。
方腊在等,等宋江的价值耗尽的那一天。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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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的消息也断断续续。
高俅和童贯会师后,并未立刻再次进攻,而是退回芜湖、池州一线,重新整顿。
芜湖大营被焚后,他们在池州另立新营,规模比之前更大。据燕青的侦骑营探报,江宁的兵船源源不断,新一批攻城器械已在路上。
“高俅在等什么?”方杰问。
“等粮草,等器械,等士气恢复。”吴用道,“也在等冬天。”
冬天?
“江水一冻,水战便难展开。官军水师的优势会被削弱,但步卒攻城不受影响。”吴用指着舆图,“高俅若选在深冬进兵,咱们的水军便派不上大用场,只能困守孤城。”
众人沉默。
安庆能守过这个冬天吗?
没人敢说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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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林冲独自出了东门,沿着江岸缓缓而行。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带亲卫,只是一人一枪,踩着枯黄的野草,走向江边那一片乱石滩。
这里是倪云、杜微战死的地方。
江水依旧东流,波澜不惊。岸边的芦苇枯了大半,黄白交错,在秋风中瑟瑟作响。几只水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江心,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水之间。
林冲在一块大石上坐下,铁枪横在膝上,望着江面。
他想起第一次见倪云,是在安庆水寨。那黑脸膛的汉子话不多,但每条军令都执行得一丝不苟。他想起杜微,那个精瘦的水鬼,带着死士潜入敌后,焚烧粮草,活着回来时浑身是血,却咧嘴笑,说“烧了三条船,值了”。
他们如今都在江底,随着这江水,不知流到了何处。
林冲坐了许久。
日头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入江面。晚霞烧红了半边天,也烧红了江面,红得像血。
他站起身,望着那血红的江面,缓缓开口,声音很低,被江风吹散:
“兄弟们,安庆还在。我还在。”
他顿了顿。
“等我杀了高俅,杀了童贯,杀了所有欠你们的人,再来看你们。”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江水依旧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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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
吴用正在灯下看一份新到的军报,见林冲进来,起身道:“员外,睦州来使,是上次那位韩姓文官,说圣公有密信。”
林冲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方腊的字迹沉稳有力:
“将军麾下:
安庆战后,将军之功,孤铭记于心。然西线孤城,终非长久之计。孤意已决,欲于月后亲率大军西征,与童贯、高俅决一死战。届时,安庆当为前哨,将军当为先锋。
然孤有一言,请将军三思:飞虎军久战疲惫,伤亡惨重,新兵未练,实不宜独当一面。孤欲调将军回睦州,另遣大将镇守安庆。将军可整军休养,待孤西征时,再为前驱。
此非疑将军,实为将军计。安庆血战,将军已尽忠尽责,孤不忍将军再陷绝地。望将军体谅孤心,早日回睦州,与孤共议大计。
腊手书。”
林冲看完,将信递给吴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