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相见时难(2 / 2)
相柳看着他,静静地看着。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是审视,是思量,是许久许久之后,终于做出的决定。
“我每月都会在今日过来。”他开口,声音依旧很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涂山璟的眼睫轻轻一颤。
“我不在时,”相柳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片月下的海,“你可以去看她。”
他顿了顿。
“她在海谷深处——一座白色的贝壳里。”
涂山璟的眼神陡然一亮,他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拱手深深一揖:
“多谢。”
相柳没有再看他。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涂山璟随即取出鱼丹含入口中,没有犹豫,纵身跃入海中。
月色下,海面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随即归于平静。
片刻后,岸边的一块礁石后,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浮现。
相柳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海面,目光幽深而复杂。
他方才没有走。
他只是隐去了身形,看着涂山璟跳入海中,看着那片海水将他吞没,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深蓝之中。
他同意让涂山璟去见阿茵。
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他知道——
阿茵一定想见到涂山璟。
她一定想听到他的声音,一定想知道他在等她,一定想在沉睡之中,感受到那份她心心念念的眷恋。
他本可以自私一些。
本可以就这样守着她,一个人守着。
在这片深海之中,在这座贝壳之中,只有他和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他终究做不到。
因为他最想要的,从来不是占有她,而是——她能好好活着,能醒过来,能睁开眼睛,能笑,能说话,能和她心爱之人在一起。
相柳微微垂眸。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清冷的眼睛映得格外幽深。
那眼底深处,有淡淡的怅惘,有隐隐的释然,还有一丝谁也看不见的,很轻很轻的疼。
片刻后,他转过身。
白色的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
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月光里。
海水幽蓝,越往深处,光芒便越发明亮。
那是散落在海谷各处的海灯,一盏一盏,像被谁精心安放的星辰,将这片亘古幽暗的海底照得温柔而安宁。
涂山璟向着那团最明亮的光游去。
鱼丹含着口中,呼吸无碍,可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近了。
——更近了。
离那座白色贝壳越近,他的心便跳得越快。
是那种盼了太久、等了太久,终于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反而生出怯意的紧张。
近人情怯。
他曾无数次在梦中见过阿茵。
可每一次醒来,枕边都是空的,怀里都是凉的。那些梦太美,美得让他害怕——害怕这一次,也只是另一个梦。
终于,前方出现了白色贝壳,在无尽的深海中静静伫立。
涂山璟游近,踏入贝壳之中。
海灯长明,将这一方天地照得温暖如春。
花香弥漫,一层一层交织在一起,将整个贝壳笼罩在温柔的芬芳里。
而在这片温暖与芬芳的中心,阿茵静静地躺在榻上。
涂山璟的脚步顿住了。
他就那样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榻上那个沉睡的人。
一眼,只是一眼,眼眶便已通红。
他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却不敢伸手去碰。
他只是望着她,贪婪地、近乎痴傻地望着她,仿佛要把这些年来所有的思念,都在这片刻里看回来。
她的脸色很好。
不是他想象中那种苍白如纸、奄奄一息的脆弱。
脸颊甚至泛着淡淡的血色,呼吸平稳而绵长,睫羽静静垂着,像一只栖息在花间的蝶。
就像只是睡着了,像是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像从前那样,歪着头看他,软软地叫一声“璟”。
她还是那么美。
美得像他记忆里的模样——不,比他记忆里更安静,更温柔,更让他移不开眼。
他曾无数次在梦里见她。
每一次,都是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都是她笑着说“等我”然后消散在风里的样子。每一次醒来,枕畔都是湿的。
可这一次,她真的在。
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涂山璟终于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
温的。
不是梦里那种一触即散的冰凉,是温的,是真的,是他寻了无数个日夜、终于找到的。
“阿茵。”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我来了。”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她的手边,那压抑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又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顺着肌肤缓缓滑下,像他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思念,终于找到了可以降落的地方。
“我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抬起头,缓缓环顾四周。
海灯一盏盏亮着,将贝壳的每一寸都照得明亮温暖。
那光芒驱散了深海本该有的黑暗与阴冷,让这里像一个小小的家。
他闻着满室的花香,看着那些被精心照料的一切,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温热的东西涌了上来。
不是吃醋。
这一刻,他只觉得欣慰,甚至感激。
因为相柳真的把她照顾得很好。
很好很好。
他知道她怕黑,便让这里永远亮着;
他知道她喜欢花,便采来这世间最好闻的香气;
他知道她在沉睡中需要温暖与安宁,便给了她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让她可以安心地睡着,养着。
涂山璟低下头,再次看着阿茵的脸。
她的每一寸他都记得,每一个神情他都刻在心里。可此刻看着她,却像是第一次见到那般,怎么也看不够。
海灯静静燃着,时光静静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夜,也许更久。
他就这样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望着她的眉眼,像是在用目光将她一点一点描进心里。
终于,他轻轻松开手。
抬手间,灵力涌动。
一张古琴凝成,通体莹润,如月光凝就。他将琴横于膝上,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
是《痴情冢》。
这是阿茵最喜欢的曲子,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她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眼睛亮亮地望着他,说“真好听”。
如今她闭着眼,听不见。
可他还是要弹。
因为她在。
那就够了。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涂山璟再次俯下身,掌心轻轻覆上她的脸颊。
那温热透过肌肤传来,让他空荡了许久的胸口,终于有了一点踏实的感觉。
“我在等你好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无论多久,十年,百年,千年,我都会等。”
“这一生,涂山璟的妻子,只能是你,也只会是你。”
琴声渐息,誓言轻落,落在深海贝壳之中,落在岁月漫长之上,成了他此生不变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