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5章 永宁站的暴风雪(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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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晶透镜在极夜中持续发光,透镜本体温度远高于周围环境——焰晶发光的原理是吸收地热能将电子激发到高能级,电子回落时释放光子,这个过程本身不产生高温,但光子被透镜内部掺杂的脊银颗粒散射时会在晶格中产生极微小的热振动积累,累积起来透镜表面温度能达到十几度甚至更高。而三足式网状钨钢基座在极寒中收缩——网状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向内缩,三条支柱都在向下缩。两种材料的热膨胀系数差异导致透镜压环在一个方向上受到的挤压力大于另一个方向,累计起来就在固定螺栓上产生了不对称的剪切力,把压环往低侧推了半根火柴的厚度。
半根火柴的厚度不算大。但透镜的光路经过精密校准,透镜中心偏移一根火柴头的厚度,几十海里外光斑就会偏出承平港灯塔接收窗的边缘。沈平安在冰海见过类似的问题——冰海航标站的焰晶透镜安装在一个铸铁基座上,铸铁和焰晶的热膨胀系数差得更多,方云当年是用一层铜箔垫在底座和透镜之间才解决了位移问题。铜箔可以,潮银复合垫片应该也可以——潮银的延展性比铜好,热传导系数也更高。
他把羊毛手套重新戴上,手指在手套里拼命弯曲伸直,用摩擦产生的微热挽回一点知觉。然后他打开工具箱,工具箱的合页被冻住了,他用扳手在合页上敲了一下才敲开冰壳。工具箱里躺着一排备用垫片——潮银复合垫片,每一片都用油纸单独包着,垫片的厚度分几种规格,最薄的和最厚的分别用不同颜色的线扎着以示区分。郑平的助手把这些垫片放进工具箱时在箱盖内侧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用炭笔写着每种颜色对应的厚度和适用范围。沈平安用冻得几乎捏不住垫片的手指挑了厚度最接近位移量的垫片,垫在压环低侧与底座之间的缝隙里,然后把螺栓重新拧紧。拧的时候他不敢一次拧到底——热膨胀是持续变形的力,一次拧太紧下次膨胀时垫片没地方退让,就会把螺栓从螺纹孔里硬挤出来。他拧到垫片刚好嵌入缝隙、压环恢复均匀接触的程度就停了手。
拧好之后他从工具箱里翻出炭笔,在压环边缘画了一道定位线——线的一端画在压环上,另一端画在基座上,两端对齐。如果下一次暴风雪后压环再次偏移,这两条线就会错位,错位的方向和距离就能告诉他热膨胀的发展趋势。他在冰海学到的规矩——所有临时修复都要留监测标记,否则下一个值班的人就不知道这个地方曾经修过。
当天日志在操作台上摊开着,铁炉里的褐煤还在烧,火光映在纸页上把纸面烤得微微发黄。他回到站内之后没有立刻写日志——他先蹲在铁炉旁边把手套脱掉,把两只手放在离炉门很近但不接触火焰的位置烤了将近好一阵子,指尖从灰白色慢慢变回暗红色,灼痛感从麻木中苏醒过来,像无数根针从指尖的骨头里往外扎。他忍着疼活动了每一个手指的每一个关节,确认没有发黑——没有冻伤坏死——然后才走到操作台前坐下。
他在日志上详细记录了压环位移量、垫片厚度和螺栓扭矩数据。记录用的是碳笔,笔尖磨得很细,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晰,每一组数字后面都跟着单位。然后他通过焰晶通信器把这份日志发给了承平港深海材料科——郑平的助手收到后会把日志转给韩让的实验室,在实验台上复制相同的温差条件,用相同厚度的潮银垫片进行反复热循环测试,看垫片是否能在极夜极端环境中吸收所有热膨胀差异。如果测试结果显示垫片厚度不够,下次补给船来时就会带上更厚的垫片和重新设计的透镜底座固定结构的图纸。
暴风雪在第四天清晨减弱。不是骤然停止,是一点一点松开的——风先从撕毁帆布的程度降到吹得门板嘎嘎响的程度,然后降到在烟囱口发出低鸣的程度,最后降到一种持续而稳定的、在火山口边缘滑动时发出长长叹息的程度。雪幕变薄了,从伸手不见五指变成能隐约看到几丈外石塔的轮廓,然后石塔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最后整座石塔重新站在他面前——塔顶上焰晶透镜的光柱重新穿透了残余的薄云,蓝紫色的光束在极夜的天幕上划过一道稳定的弧线。
他走到操作间门口,仰头看着那道光柱。光柱的颜色和极夜天穹的深蓝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蓝紫色和深蓝色,两种冷色调在交界处互相渗透,渗透的边缘像被水彩笔晕开一样柔和。光柱的方向与远处唤潮站的方向几乎完美对齐——他在校准透镜时就是用唤潮站的焰晶光斑作为参考点的,光斑在极夜天顶的位置经过精确计算,偏差不超过头发丝的角度。
他沿着陡峭的火山岩坡面回到站内。门关上之后暴风雪最后一丝余响被隔绝在外——那是一种持续了整整几日的、让人太阳穴发紧的低频轰鸣,突然安静下来之后耳朵里反而出现了短暂的耳鸣。他在铁炉里添了一铲从泉州运来的南胤褐煤——这种褐煤是南胤大陆沼泽里挖出来的,碳化程度不高,燃烧时有很长的橘红色火焰,火焰边缘泛着罕见的青蓝色,那是煤里残留的植物挥发性油脂在燃烧。火苗重新舔着炉膛,把室内温度慢慢推回冰点以上,铁炉外壳受热膨胀时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伸长声,像炉子在深呼吸。他在凳子上坐下,凳子是他用火山岩和鲸骨拼的,硬,但坐久了腰不疼。他从桌上拿起日志本,在刚才记录的热膨胀数据旁边,用碳笔在日志边缘刻了一行字:
“压环位移已补偿。热膨胀问题留待设计改进。永宁站仍在,守着呢。”
刻完之后他把笔放在桌上,把手伸到铁炉旁边烤着火。窗外的蓝紫色光柱在极夜天幕上纹丝不动,光柱的末端消失在云层之上,但在云层间隙里能看到它继续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天顶那颗固定的光斑——那是唤潮站的焰晶在回应。永宁站仍在,唤潮站仍在,冰海航标网络仍在。守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