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9章 塞得港教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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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耶济德曾经站在加济号艉楼上看过的海面,现在站着一群穿着粗布工作服的年轻奥斯曼学徒。他们的年纪和巴耶济德当年出征罗德岛时的年纪差不多,但他们手里的工具不是铜锌合金炮膛锉刀——那种锉刀是专门用来修整炮管内壁膛线的,硬得能在铜锌合金上削出极细的螺旋纹。他们手里握的是潮银密封垫安装扳手,扳手的手柄上刻着泉州造船厂的厂徽,材质是高碳钢淬火后回火处理过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和当年奥斯曼海军兵工厂的铸炮工具一样沉。
马尔科在加济号甲板上站了一整个上午。地中海的阳光从东面斜斜地照过来,把加济号的桅杆影子投在甲板上,随着太阳的移动缓慢地转着方向。他看着学徒们围在教学锅炉模型旁边,有几个威尼斯来的交换生在笔记上记录密封垫厚度数据,用的是威尼斯文夹杂着几个从泉州教材里硬记下来的汉文术语。有几个奥斯曼学徒在法兰螺栓上用白漆画定位线——这是老工匠教的:在螺栓头部和法兰盘之间画一条直线,拧紧之后如果两条线的位置对上了就说明扭矩到位,这是在没有精密扭矩扳手的年代里海军工匠们自己摸索出来的土办法。学徒们画得很认真,每一个定位线都反复画了不止一遍,画歪了就用抹布擦掉重来,擦得法兰盘上的漆味飘满了甲板。
马尔科走到船尾。船尾的甲板上固定着那门巴耶济德亲自监造的最后一门铜锌合金舰炮。炮管长约丈余,外径粗过合抱,铜锌合金的表面在数年的海风吹拂中氧化出了一层均匀的暗绿色铜锈,但炮膛内部被涂了一层保护油,仍然光洁如新。冷却环内壁上刻着那行着名的奥斯曼文铭文——“朕的最后一炮”——是巴耶济德在君士坦丁堡海军兵工厂的铸炮车间里亲手描的底稿,然后由宫廷刻字匠用錾子刻上去的。现在这行铭文被一块铜板盖住了。铜板的尺寸和冷却环的直径完全吻合,边缘用四颗铜螺丝固定在冷却环的螺孔上。铜板上刻着新的铭文,字迹端正无锋,不带任何个人情绪:“此炮未曾在实战中发射。改作教具,用以演示铜锌合金铸造工艺中冷却环之设计要点。”
马尔科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铜板边缘。铜板被太阳晒得微热,指尖敲上去发出一声短促而厚实的轻响。巴耶济德最后一次站在这门炮旁边的时候,马尔科也在场——那天苏丹用手掌抚过冷却环上的铭文,然后走下了加济号的舷梯,从此再也没有登上过任何一艘奥斯曼战舰。马尔科站在铜板前,把那些记忆收住,转身走向艉楼。
艉楼是加济号最高的位置,从艉楼甲板上往东看,能越过防波堤的水泥护坡看到地中海灰蓝色的海面。巴耶济德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里看海——看罗德岛方向的海平线,看北面爱琴海的晚霞,看西面比斯开湾方向有没有西班牙舰队的帆影。马尔科在巴耶济德曾经站过的位置站了一会儿。他没有用望远镜,只是用肉眼看着东方的海面。地中海的晨光铺在水面上,把灰蓝色的海水镀了一层很薄的金,几艘塞得港本地的渔船正在防波堤外收网,渔网拉上来时带出一片银色的鱼鳞光。
加济号不再航行了。它的锅炉已经熄火,它的明轮已经生锈,它的船底在静水中沉默地附着着一层柔软的海藻。但它仍然浮在水面上。在塞得港的防波堤内侧,在被改造成教室的锅炉舱里,在挂满教学模型和密封垫样品的甲板上,在年轻学徒们用粉笔在法兰盘上画定位线的专注里,这艘老旧蒸汽战舰在作为教具的每一天里,仍然继续散发着比炮火更持久的热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