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8章 长安的冬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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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份是咸海的报告。咸海通信链路最近才架通——从哈密互市往西经伊犁河谷穿过楚河平原,在咸海北岸的准噶尔部落冬季牧场设立了一个临时通信站,用的是便携式焰晶通信器和手摇式蒸汽发电机。报告的执笔人是常秋莎,她在从雅库茨克赶往康沃尔的途中绕道哈密互市短暂停留,在互市的通信站将咸海地区蒸汽水泵的培训情况整理成报告发回了长安。报告描述了蒸汽水泵在咸海草原上的推广进展,准噶尔部落用羊毛换水泵配件,用芦苇絮替代密封垫教材中的某些原材料进行基础密封测试的教学演示。李继业在报告最末一行批道:“蒸汽水泵已进入草原。教学锅炉教材密封垫章节的芦苇絮替代方案可纳入学堂野外维修教案。”批完之后他在“芦苇絮”三个字旁边用细笔描了一根芦苇的形状——不是画,是描,是批奏折的人在读到一件让他想起故乡的事情时随手做的动作。
朱笔搁在笔山上的声音很轻,瓷质笔山和朱笔的铜质笔杆碰撞时发出一声极短暂的脆响,然后偏殿重新安静下来。李继业站起身走到偏殿西墙的巨幅世界地图前。这幅地图是军器局测绘司在一年内更新一次的御览版,用南胤进口的细帆布做底,裱在整面西墙上,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的雕花横梁,宽度占据了偏殿西墙的大部分面积。地图上绘制了从长安出发经泉州港连接全球各条航线的完整网络,每一条航线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出了当前状态——红色墨线表示交战区域或军事警戒区,蓝色墨线表示安全通航区,绿色墨线表示正在建设中的新航线或正在运行的技术合作通道。线的粗细表示航线上的货运密度,粗线是主力航线,细线是支线或季节性航线。
李继业站在这幅地图前,和他许多年前第一次站在这幅地图前时的姿势一样——双手背在身后,重心微向后倾,目光从地图最上方扫到最下方,从最左边扫到最右边。红色墨线在地图上的数量和以前相比已经大幅减少。多佛尔海峡的红色标注被常秋莎的暗礁群数据更新后改成了蓝色,英吉利海峡东端的航道恢复通行;幼发拉底河沿岸的红色标注在巴耶济德降旗后由红色改为绿色,表示从叙利亚到安纳托利亚的陆地商贸线路已经恢复正常;塞得港是绿色,康沃尔是绿色,咸海是绿色。只有大西洋中脊以西的唤潮海沟区域仍然维持着橙色的警戒色——不是红色的战火,不是蓝色的安全,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表示“异常状态正在发展、持续观察”的橙色虚线方框。
孙有余站在壁炉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刚沏的茶,杯沿在火光中泛着一圈淡金色的光。他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他一直在看着李继业批奏折——从好望角批到幼发拉底河,从塞得港批到康沃尔,从康沃尔批到咸海,最后搁笔走到地图前。他端着茶杯走到地图前,站在李继业身侧后方约半步的位置,顺着李继业的目光看向地图上那些交织的红蓝绿三色线条。茶水的热气从他的杯口升起来,在壁炉火光和殿内灯光的双重映照下形成一道极薄的、不断变幻形状的白色雾线。
“地图上的线每年都在变。”孙有余的声音很轻,和壁炉里火焰的嘶鸣声差不多大,但偏殿里足够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变的方向是从红到蓝,从蓝到绿。好望角去年是红色,今年夏天改成了蓝色,现在只剩橙色警戒框还在。”他用端茶杯的手朝地图上唤潮海沟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幼发拉底河——打了那么多年,报告上的字从‘战况’变成了‘边防’,墨线从红色变成了绿色。”他顿了一下,把茶杯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说,“康沃尔——伦敦枢密院的巡视员刚走,巡视结论是教材内容未见政治宣传。蒸汽水泵运转正常,泡钢原材料供应稳定。咸海——一个准噶尔牧民用羊毛换了一张商队通行证,用芦苇絮代替了密封垫教材里的标准材料,蒸汽水泵已经进入草原。”
他转头看着李继业,眼角的皱纹在壁炉火光中被映成了一组深浅不一的弧线。“陛下在长安批的朱笔,把线改了颜色。”
李继业没有说话。他仍然看着地图,目光在唤潮海沟的橙色警戒框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移开,扫过蓝色和绿色的航线,最后落在长安的位置上——长安是这张地图的起点,所有航线从长安辐射出去,穿过泉州港,穿过马六甲海峡,穿过印度洋和红海,穿过地中海和大西洋,穿过北境草原和中亚戈壁,连接着好望角的水下声呐和康沃尔的蒸汽水泵,连接着塞得港的教学锅炉和咸海的芦苇絮密封垫。他把手从背后放下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从长安到咸海的那条绿色细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根线是常秋莎画的,起点是长安军器局,经哈密互市过天山山口穿楚河平原,终点是咸海北岸的准噶尔部落冬季牧场。线的最末端用极小的楷书标注着:“巴特尔,咸海第一个蒸汽学徒,已入泉州造船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