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0章 咸海的春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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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教习说,”巴特尔站起身,把擦过手的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上一道被蒸汽烫伤后留下的暗红色疤痕,那是他在泉州第一次操作教学锅炉时不小心碰到的,“密封垫压得越紧漏汽越少。但压太紧会把箔片压变形。”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密封垫的厚度,拇指和食指之间留出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咸海没有箔片,只有羊毛毡和芦苇絮。我现在用的是芦苇絮浸羊油,压紧之后能撑好几个周期,但跟泉州的脊银箔片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他从水泵旁边的工具箱里翻出一小块晒干的红柳树皮,树皮表面粗糙皲裂,掰开之后内层是光滑的纤维层,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红褐色光泽,“等我学会怎么用咸海边的红柳树皮熬胶——把树皮放在锅里煮烂,把胶质熬出来,趁热涂在羊毛毡上再压,密封性能应该能再提一些。”他把红柳树皮在掌心里抛了一下,接住,“红柳树皮不用花钱,草原上到处都有。”
策妄阿拉布坦看了那小块红柳树皮一眼。他认得这种树皮。准噶尔的骑兵用红柳树皮煮水治疗马匹腹泻,用红柳枝条编马鞭的手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红柳树皮可以被熬成胶涂在密封垫上。他没有评价巴特尔的想法,只是把他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不是在纸上的那种记,是烙印似的那种记。一个从咸海骑了很长时间走到泉州去学蒸汽技术的年轻人,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炫耀自己在泉州学了什么高端技术,而是蹲在水泵旁边琢磨怎么用草原上随处可见的红柳树皮解决密封垫漏汽的问题。这种人值得他的首领记住。
当天午后,策妄阿拉布坦召集了部落头领到蒸汽水泵旁边开了一次现场会议。
冬营的会议传统上是在汗帐里开的——汗帐是牛皮和毛毡搭的,帐中央的火塘里烧着干牛粪,烟从帐顶的排烟口升出去,帐内的温度能比外面高出至少几度。但策妄阿拉布坦这次没有叫头领们进汗帐。他让他们站在蒸汽水泵旁边,站在冻土上,站在那片正在缓慢转绿的草地边缘,用自己的眼睛看。头领们从各自的营地赶来,有的骑了半天的马,马蹄在冻土上刨出的碎冰渣还挂在马腿的胫毛上。他们穿着羊皮大氅,戴着狐皮帽,有些人的胡子上结着呼出的水汽凝成的霜。他们站在水泵周围,沉默着,不说话,看着巴特尔操作水泵。
巴特尔把水泵的蒸汽加热器阀门开到最大,铜管喷射嘴喷出的热水比平时更猛,在冻土上冲出一个小水坑,水坑里的水溢出边缘往四周流,融化了更大一片积雪。雪化了之后露出色变回浅黄色,又从浅黄色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绿意。水汽从湿润的土壤表面升起,在冬季的冷空气中凝成一片低矮的白色雾团,贴着地面流动,缠住头领们的毡靴靴底。
头领们蹲下来。他们用手摸了摸草根的软硬度——这些手都是握过刀、拉过弓、撕过敌人旗帜的手,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暴露在草原的风霜中而变得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牲畜血渍和铁锈渍。现在这些手指小心翼翼地戳进湿润的土壤里,像在摸一个刚出生的羊羔的耳朵。有些人的脸上出现了混合了怀疑和期待的表情——怀疑是因为他们在草原上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冬天能长草;期待是因为如果冬天真的能长草,羊群就不会在雪灾里成批倒下,小羊羔就不会在春天到来之前饿死在母羊干瘪的乳房
策妄阿拉布坦等所有人都看清了蒸汽水泵的实际效果。他站在水泵的蒸汽白雾中,身板笔直,像一棵长在冻土上的胡杨。然后他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声音不大,但落在头领们沉默的间隙里比任何一种号角声都更响:“准噶尔汗国从今天起不再用炮换草场。我们用水换草场。”
头领们没有立刻回应。草原部落的议事规矩是不轻易开口——开口就是承诺,承诺就是血盟。一个头领蹲在地上,把手从湿润的土壤里抽出来,指尖上沾着泥,他在自己的羊皮大氅上擦了两下,然后站起来,对巴特尔说:“你刚才说的红柳树皮熬胶——熬的时候火不要太大。红柳树皮里的胶质在猛火里会发苦,发苦就粘不住。”巴特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这个头领是咸海北岸老猎户出身,他不懂密封垫,但他懂红柳树皮。
没有人反对。蒸汽水泵喷出的热水在冻土上创造的绿色面积虽然还很小——从头领们站的位置看过去,那片绿色在广袤的白色雪地上显得像一块被随手丢下的绿松石碎片——但那是咸海北岸的冻土在冬季从未有过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