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0章 好望角的月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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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焰晶通信器的接收指示灯亮了。承平港深海材料科的回复是通过郑平的加密链路发回来的,信号经过了承平港灯塔主站和冰海航标站的中继放大,在跨越了整片南大西洋和印度洋之后仍然清晰得没有一丝杂音。
郑平在承平港实验室的焰晶灯下收到这段波形后沉默着看了很长时间。实验室里只有焰晶灯的光和旁边实验台上摆着的一排潮银复合箔片样品。他用的焰晶灯功率比探海号上的通讯器大得多,灯芯是一整块从冰海矿脉深处开采的焰晶原石,发出的蓝紫色光把整个实验室的墙壁都染成了一种深海的暗蓝。他坐在实验台前,波形数据被转印在一张透明纸上,他把透明纸举到焰晶灯前,透光看着波形的轮廓。然后他从桌面上拿起一片潮银复合箔片样品的扫描电子显微照片——这张照片是在韩让的军器局实验室拍的,照片上的潮银箔片在高压环境中经过高温退火处理后,其微观晶界的排列形态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图样:晶粒不再是随机排列的多边形镶嵌图案,而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轴线从无序逐渐过渡到有序,有序区域的晶粒排列成一道道平行的弧形,弧形的曲率和波形的隆起斜率在肉眼对比下几乎一致。晶粒在弧形有序区排列的密度从内向外逐渐递减,递减的梯度在照片上表现为一排从紧密到疏松的晶粒队列,队列尾端拖着一道长长的、由稀疏的孤立晶粒组成的不规则尾迹。
郑平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日期。日期标注的位置在照片背面的右下角,用的是细铅笔,笔迹轻而工整,是他多年在实验室里标注样品数据的标准格式——年月日时分秒全部写全。然后把照片和波形数据的透明打印件并排放在实验台的照灯下。照灯是可以调节色温和角度的机械臂式放大灯,他把灯头压低,让光束同时照亮两张图的同一区域——波形的峰值段和照片上晶粒排列最紧密的弧形中心区重叠,波形的回落段和照片上晶粒逐渐稀疏的过渡区重叠,波形的缓降尾迹和照片上孤立晶粒拖出的尾迹重叠。三组重叠在灯下一一对应,没有任何一处出现明显偏离。他对着两幅图的边缘从头对比到尾,对比的精度达到了毫米级。对比完成后他把照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实验台上,沉默地盯着并排放在一起的波形图和显微照片又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焰晶通信器的麦克风,给探海号发了一条回复。回复没有标题,没有结论,没有推测,只有一行字:
“波形与潮银箔片高压晶界排列形态存在形态学相似性。建议在好望角西南方向深水层采集水样,分析水中是否存在潮银微粒或相关衍生物。”
沈确在收到回复后从艉楼侧舷放下采水器。采水器是一根用脊银合金铸造的圆筒,筒身长约三尺,直径约半尺,筒体表面刻着泉州造船厂的出厂编号和最大耐压深度。采水器的原理很简单——圆筒两端各有一个弹簧阀门,沉入水中时水压推动阀门打开,海水灌入筒内,提起时弹簧自动关闭阀门,把水样封在筒内。但探海号用的这个采水器在筒体内壁上加了一层潮银箔片的涂层,这个涂层可以吸附海水中的金属微粒,在样本分析时通过剥离涂层上的吸附物来判断水中是否含有脊银、软金或潮银的衍生物。水手把采水器挂在绞盘缆绳上,松开刹车,采水器在月光中晃了两下,然后笔直地沉入海面。缆绳从绞盘卷筒上一圈一圈地放出,放出长度计数器在绞盘侧面的机械表盘上咔咔咔地转动,表盘上的指针从零开始匀速攀升。采水器在月光下缓慢沉入深水层——沈确选择的采样深度参考了低频震动源信号的传播衰减曲线,深度经过精确计算——然后缆绳停住,水手等待采水器注满采水管,再摇动绞盘手柄反向转动将采水器升起。
采水器破水而出时筒体上挂满了海水,海水在月光下沿着筒身往下流淌,流到筒底的阀门缝隙处形成一串连续滴落的水珠,水珠在半空中被海风吹偏,落回海面时溅起针尖大的细小涟漪。水手把采水管中的水样倒入样本瓶。样本瓶是高硼硅玻璃做的,瓶口用脊银软金复合箔密封垫封住,密封垫的设计和泉州造船学堂教材上讲的是同一种结构。沈确在瓶身标签上写下了采样深度、采样时间和月光方位——月光方位是指采样时月球在天空中的方位角和高度角,他特意标注了这项数据,因为郑平之前在深海材料科的一份实验报告中提到过,潮银微粒在特定波长的光照射下会发生可检测的光化学反应,而月光的光谱分布和太阳不同,月光中蓝紫光的比例更高,对潮银微粒的光激活效应更强。
月光在当夜持续了很长时间。南半球的冬季夜极长,月亮从东边升起之后横跨整片天空,在好望角外海的这片海域上没有陆地遮挡,月光一路畅通无阻地倾泻下来,把整片暗礁区笼罩在一片银灰色的静默中。静默不是没有声音——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在,探海号船体钢结构在涌浪中发出的低沉的金属应力声还在,明轮叶片空转的沙沙水声还在——但所有这些声音都被月光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一艘船沉在海底听海面上传来的声音。
沈确在月光下完成了三组采水作业。每一组的采样深度都不同,最深的一组接近低频震动源信号传播衰减模型的源点估算深度。三组水样装在三个样本瓶里,瓶身标签上的墨迹在潮湿的海风中没有干透,他把样本瓶竖着插进通信室铁柜里的泡沫固定架上,用皮带扣固定好防止船体摇晃时瓶子碰撞。在锚链入水的哗啦声中,他最后看了一眼暗礁区西南方向的水面——月光在那个方向的水面上铺开得更宽更亮,光带的宽度比探海号周围的水面宽出将近一倍,亮度也明显更高,像是水面上覆盖着一层比海水本身更会反光的东西。水面以下什么也看不见,深海在月光穿透的数十尺深度之下就重新沉入了彻底的黑暗,但他知道那条路动波形和一个潮银箔片的高压晶界排列在形态学上互为镜像的等号,是郑平没有说出口但已经在实验室里发现的东西。他把采水样本箱锁进通信室铁柜,月光透过舷窗的铁框在箱盖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斑,铁框是十字形的,把光斑切割成四块大小不等的银白色矩形。光斑在船的轻微摇晃中沿箱盖表面缓慢移动,从箱盖左端移向右端,碰到箱盖边缘的金属包角时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另一边移去,像一根银色的手指在铁皮上画着看不见的符号。符号的内容沈确看不懂,但郑平看得懂,郑平在承平港实验室的照灯下等着的就是这道光斑画完之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