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3章 筹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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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休会后,帝国使团“散步”到了威尼斯代表的寓所外。这是事先约好的。寓所是运河边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褪色的赭红色灰泥,窗台上摆着一排陶盆,盆里的罗勒被海风吹得歪向一边。彼得走到门口,把一只小木匣放在石阶上。木匣是普通的松木,没有上漆,匣盖用麻绳系了一个活结。他敲了三下门,转身就走,皮鞋跟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运河两岸的石壁之间回荡了几下,就被水声吞掉了。
木匣里是那份护卫队长的口供誊本:神圣罗马的商栈间谍网、修道院基金、多瑙河军粮的鼠耗账,一页一页,铁证如山。每一页都盖着誊抄官的印章,印章旁有护卫队长的签字和指印,指印是蓝黑色的,墨水渗进指纹的沟槽里,洗不掉。
第二天上午,神圣罗马的代表在会场上像没事人一样。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议程文件,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水,偶尔和旁边的随从低声说两句。他的脸色正常,呼吸平稳,手指翻页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中午休会时,威尼斯和波西米亚的代表先后称病,提前离场。他们从侧门走出去,脚步比平时快,随从在后面小跑着才跟上。第三天,一个惊人的消息在使团驻地悄悄流传:神圣罗马向大会提交了“关于个别成员国在战时间谍行为”的质询案,要求列入议程。
桌子底下的裂缝,第一次见了光。
“你看,”彼得夜里对皇子说。窗外运河的水声比白天更响,潮水正在涨,水拍在石岸上发出闷闷的钝响。“他们终于互相咬上了。”他坐在窗边,手里转着那只从码头收来的信,信纸被他折成了一条细长的纸棍,在指间绕来绕去。他把纸棍展开又折回去,折回去又展开,反复了好几遍,动作极慢,像在整理思路。“下一步,关键就看那个‘账房先生’怎么接招。他潜伏了这么多年,账目就是它的命。账要被摊在阳光下,它只有两个选择——”
“哪两个?”
“第一,断尾求生,把神圣罗马的线全扔了,让罗马变成替罪羊。第二,”彼得的声音低下去。他把纸棍放在桌上,推平,用手指把折痕一道一道地抹掉,抹到最后一道时指尖在纸上停住了,“把桌子掀了。让这场谈判死在这儿,让六国重新抱成一团去打仗——仗一打响,账就永远没人查了。”
正说着,亲兵送来一封从码头收下的信。亲兵把信放在桌上就退了出去,靴跟在外面的石板走廊上敲了两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信没有落款,封面上一只烫金的小钟。钟的指针停在七点——不是任何真实的时间,就是一个符号。皇子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拆开。信里只有两行字,是德文,墨水是深蓝色的,笔画向右倾斜,每个字母的收笔都带着极细的上挑,像钟表齿轮的齿尖:
“谈判桌是灯,灯下没有影子可藏。劝贵使团第七日后勿食岛上之水,勿用岛上之火。——一个修钟的。”
皇子捏着信,指节发白。信纸在他指间微微发颤,颤动的幅度极小,但他自己感觉到了。他把信递给彼得:“这是警告还是威胁?”
“都不是。”彼得盯着那只烫金的小钟。钟面在烛光下反射出一小片金色的光斑,正好落在彼得左眼的瞳孔里,像一颗被嵌进眼睛里的铜钉。“是战书。”他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烛火照了照,纸背没有任何隐形墨迹的痕迹。他把信纸放回桌上,用手指按着那只小钟的图案,指尖在钟面上慢慢画了一圈。“账房先生不打算掀桌子——他打算掀谈判厅的屋顶。”他抬起头,看着皇子,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一下。“第七日。今天是第五日。”
皇子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进胸口的衣袋里。纸页贴着胸口的皮肤,被他心跳的温度焐得微微发暖。窗外,运河的潮水继续上涨,拍岸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像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着石头的棺材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