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醋海未平争短长,名册已定戴家子(2 / 2)
早晚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个家里说话最有份量的人!
夜色深沉,孙府后罩房的粗使丫鬟房内,只余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勉强映出屋内简陋的轮廓。
白昙褪去了白日里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换上了一套同样不起眼的灰色寝衣,盘膝坐在冰冷的硬板床上,闭目调息。
白日里被那蠢笨刻薄的管事嬷嬷扇耳光的地方,早已毫无痛感,连一丝红痕都未留下。
以她的修为,寻常力道的击打,连给她挠痒痒都算不上。
但那份当众受辱、还需伪装怯懦卑微的憋屈感,却如同附骨之疽,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激起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更让她心头纷乱的,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陈洛。
“真是个……怪人。”她在心中低语。
天竺山下交手时的凌厉果决,与今日巷中、铺里那副热心过头、甚至有些“憨傻”的多管闲事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
若认出了,为何不动手?
若不认得,那番作态又是为何?
思忖片刻,不得要领,白昙便将这些杂念强行压下。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白日的怯懦呆滞,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指尖微动,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以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绢纸,凑近油灯。
这是她今日借着采买,在指定地点从接应人手中取到的,关于戴珊及其家族的详细情报。
也正是因为去取这份至关重要的消息,才让她“疏忽”了采买清单,漏了蜜枣,挨了那一巴掌。
想到此处,她苍白精致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一巴掌,换仇人详尽家底,值。
目光落在绢纸上,蝇头小楷记录得密密麻麻:
戴珊,现任浙省按察使司按察使,正三品。
祖籍徽州婺源。
家族成员:
兄:戴琏,留居婺源祖宅,管理田产、祠堂祭祀,为家族“留守宗子”。
远离杭州,目标价值低,且易打草惊蛇。
弟:戴璁,现任浙省衢州府正七品推官。
在外为官,非首要目标。
夫:王氏,出身徽州商贾之家,入赘。
长子:戴冠,年约二十,以母荫入京师国子监读书。
远在京城,且为官学生,牵扯甚广,暂不宜动。
次子:戴冕,年约十八,经营家族产业,主营徽州漆器、墨锭,于杭州清河坊设有商号“戴松岩墨庄”。
在杭州!
经营商业,出入相对自由,护卫力量应远不及其父。
且打击其产业,可断戴家一臂,更可令戴珊痛彻心扉。
长女:戴玉,已出嫁,夫家为浙省余姚名门谢氏。
已出嫁,属外姓,且余姚不在杭州,目标次之。
白昙的目光在“戴冕”和“戴松岩墨庄”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冰冷的瞳孔中,杀意如潮水般缓缓凝聚。
戴珊本人身处按察使司衙门,守卫森严,身边必有高手护卫,上次湖山堂刺杀其父戴庆云,已是打草惊蛇,如今他自身必定戒备到了极点,直接下手难度极大,且易陷入重围。
那么……
从她在杭州的至亲入手,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戴冕,戴珊的次子,戴家在杭州商业上的代表。
杀了他,不仅能重创戴家财力,更能让戴珊品尝到至亲惨死的彻骨之痛,就如同当年她失去所有亲人一样!
而且,商号人来人往,环境相对开放,比起戒备森严的官衙和深宅大院,下手的机会要多得多。
“戴冕……‘戴松岩墨庄’……”
白昙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绢纸边缘,脑海中迅速勾勒着清河坊的地形、墨庄的可能布局、戴冕的日常活动规律……
需要更详细的情报。
戴冕本人是否有武功?
身边常随几人?
墨庄内是否有护院?
他惯常出入哪些场所?
有无固定路线?
这些,需要接应人进一步提供,或者……
自己亲自去探查。
她将绢纸再次凑近灯焰,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连一丝青烟都未冒出。
做完这一切,白昙重新闭目,开始运转《万瘴归元诀》。
冰冷诡异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带走了白日伪装的疲惫,也压下了心中翻腾的恨意与杀念,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红莲宗……
昔日的辉煌早已烟消云散。
她幼年机缘加入时,宗门已然式微,但那些诡谲狠辣的武学、用毒控蛊的秘术,却让她在六年前那场针对白氏一族的血腥屠杀中,侥幸逃出生天。
自那时起,复仇便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三年苦修,武功初成,却得知仇人戴珊已调回京师,天各一方。
随后宗门接到“楚王府刺杀”的密令,她奉命前往,任务未成,却招致朝廷与江湖更疯狂的围剿,红莲宗最后一点根基几乎被连根拔起,只剩她、传功长老和寥寥几名外围弟子,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
绝境之中,是那位被称为“复学先生”的京师贵人,伸出了援手,提供了庇护。
她不知道“复学先生”究竟是谁,有何图谋,只知道对方能量极大,在朝在野似乎都有耳目。
作为交换,她和残存的红莲宗势力,需为其效力。
此次能前来杭州,手刃仇人,正是“复学先生”的安排。
甚至连她此刻伪装的身份——孙参议府中这个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愚笨的粗使丫鬟角色,都是“复学先生”布下的棋子之一。
想到这里,白昙心中对那位神秘的“复学先生”,除了利用之心外,倒也生出一丝复杂的、近乎感激的情绪。
至少,他给了她复仇的机会。
“戴冕……”
白昙在心中再次默念这个名字,杀意如冰锥般凝聚。
就先从你开始吧。
让你母亲也尝尝,失去至亲,是何等滋味。
油灯昏黄的光晕,将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那张易容后平平无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闭着的眼眸,在眼皮之下,似乎有幽冷的光华流转。
夜深人静,孙府酣眠。
无人知晓,这座看似寻常的官宦府邸最偏僻的角落,一个“笨拙”的丫鬟心中,正酝酿着怎样一场针对杭州显宦之家的血腥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第一个涟漪,或许就将从清河坊那家飘着墨香的“戴松岩墨庄”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