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墨香未染修罗场,人语先收买路财(1 / 2)
踏入清河坊地界,喧嚷市声与琳琅色彩瞬间将午后的萧瑟驱散。
这里不愧是杭州城南最繁华的所在,主街“清河坊大街”以青石板铺就,宽达三丈,足够四驾马车并行。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幌旗招展,各色招牌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依旧显得耀眼。
空气中混杂着药材的苦香、绸缎的熏染味、墨锭的松烟气息、以及酒楼食肆飘出的诱人荤腥与糕点甜香,形成一种独特而充满活力的市井气味。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有身着绸衫、手持折扇的士子文人流连于笔庄墨店;
有操着各地口音的商贾在会馆门前或绸缎庄内高声议价;
有管家仆役模样的提着大包小包穿梭于药铺与杂货铺之间;
亦有衣着普通的市民、匠人、挑夫在街边摊贩或小巷口出入。
南端巍峨的鼓楼沉默俯瞰,北面深巷之中,隐约可见高墙大院的一角飞檐,那是致仕官员或豪商的宅邸。
临街楼上,偶尔传来丝竹宴饮之声,更添繁华。
白昙抱着双手站在街口,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视着街面上林立的招牌。
她的目标明确——戴松岩墨庄。
然而,这清河坊大街长约一里,两侧店铺带巷弄,何止百家?
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寻。
她正暗自蹙眉,犹豫着是否该找个看似面善的路人询问,又恐自己“丫鬟”身份引人注目或留下印象……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清爽中带着墨香的气息,又一次极其“自然”地靠近了。
紧接着,一颗脑袋毫无征兆地、几乎要凑到她肩颈处的,探了过来。
“嗯……”
陈洛眯着眼,鼻翼微动,发出一种近乎陶醉的、拖长了调子的轻哼。
“好闻……真的是太好闻了……”
白昙身体瞬间绷紧,头皮发麻!
又来了!
这一路上,从离开后巷开始,这家伙就像只发现了新奇味道的小狗,时不时就会凑近她身侧,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出这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感叹!
开始她还试图躲闪,甚至用戒备的眼神瞪他,可对方脸皮厚得堪比城墙,总是摆出一副“我只是单纯欣赏美好气味”的无辜坦荡模样,眼神清澈,笑容灿烂,让她所有冷眼和轻微闪避都像打在了空处。
说非礼?
他确实没碰她一根手指头。
斥责他?
以她现在“笨拙怯懦丫鬟”的人设,除了瑟瑟发抖和脸红,还能怎样?
况且,对方至少表面是体面公子,又得了管事嬷嬷的“嘱托”,她若反应过激,反而更惹人疑窦。
几次交锋下来,白昙已然认清现实:
这家伙,暂时甩不掉,也堵不住他的嘴和鼻子。
此刻,在这人来人往的繁华街口,众目睽睽之下,他又来这一出!
白昙只觉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股邪火混着无处发泄的烦躁直冲顶门。
她攥紧了那个已经半凉、却依旧烫手的烤红薯,指甲几乎要掐进红薯皮里。
她极力控制着呼吸,强迫自己忽略掉颈侧那灼热的、属于陌生男子的气息,以及那反复响起的、让她耳根发热的“好闻”评价。
目光死死定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试图用意志力将身边这个“人形麻烦”屏蔽掉。
陈洛似乎对她的僵硬和沉默毫无所觉,或者说,完全不在意。
他“闻”够了,终于稍稍退开半步,但脸上那兴致勃勃、仿佛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的表情丝毫未减。
他指着前方热闹的街道,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向导”热情:
“小姐姐,你看,这清河坊热闹吧?要找墨庄和纸铺?那简单!”
“喏,看见前面那块‘胡开文笔庄’的招牌没?那旁边巷子拐进去,再走几步,就是几家有名的墨庄啦!走,我带你去,保准没错!”
他说着,竟极其自然地伸手,虚虚地在她胳膊上方示意了一下方向,仿佛下一秒就要拉着她往前走似的。
白昙:“……”
她看着陈洛那张写满“热心助人”“迫不及待要完成任务”的脸,再看看眼前这陌生而嘈杂的街道,心中那点因为迷路而产生的犹豫,瞬间被更强烈的“尽快摆脱这聒噪家伙、完成探查”的念头压过。
罢了,既然他知道路,能直接带到戴松岩墨庄附近……
也好。
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许,脚步却下意识地加快了些,只想赶紧走到目的地,买完东西,然后——离这个古怪又烦人的家伙越远越好!
陈洛眼中笑意更深,快步跟上,与她保持着那种既不远也不近、刚好能随时“热心解说”和“偶然嗅闻”的距离,兴致盎然地踏入了清河坊繁华的腹地。
阳光透过街边高耸建筑的缝隙,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照在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上。
一个看似兴致勃勃、乐于助人,一个满心不耐、步履匆匆,共同汇入了这条流淌着金钱、欲望、文化与……
杀机的古老街巷。
穿过人流熙攘的清河坊大街,陈洛熟门熟路地引着白昙拐入一条相对清净些的巷子。
这巷子不宽,仅容两三人并肩,两侧高墙夹峙,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头偶尔探出几枝枯瘦的藤蔓。
与主街的喧嚣鼎沸相比,这里仿佛瞬间隔开了一层,人声变得隐约,空气里原本混杂的各种气味,也逐渐被一种更集中、更浓郁的松烟与墨香所取代。
抬头看去,巷子两侧的店铺门面都不大,却透着一股沉静雅致的底蕴。
黑漆招牌上,“鲁羽墨庄”、“孙山笔斋”、“赵斯纸坊”的字样古朴厚重,偶尔有穿着长衫、气质儒雅的客人进出,步履从容,低声交谈。
这里便是清河坊乃至杭州城有名的文房雅具汇聚之地,少了市井的浮躁,多了几分书卷沉淀的安静。
“喏,就是这儿了,”陈洛侧身让过一位捧着锦盒出来的老仆,对白昙说道,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点介绍“自家宝地”的小小自豪。
“这边几家都是老字号,货真价实。你要的墨和纸,这里准能挑到合适的。”
白昙的目光快速扫过巷内的招牌,如同最敏锐的猎手在搜寻特定的标记。
几乎是一瞬间,她的视线就定格在巷子中段、一块格外醒目也格外气派的黑底金字招牌上——“戴松岩墨庄”。
那字迹苍劲有力,门面也比其他店铺宽敞明亮,透过敞开的雕花门扇,能看到里面陈设雅致,隐约有伙计和客人的身影。
找到了!
目标就在眼前!
白昙心中一喜,多日潜伏的压抑、对复仇目标的执念,以及急于摆脱身边这个“累赘”的迫切,让她几乎是本能地,脚步加快,就想径直朝那墨庄走去。
她满脑子都是尽快接近目标、探查虚实的念头,周围嘈杂的人声、各色店铺似乎都模糊成了背景。
就在她刚踏出两步,眼看就要脱离陈洛那烦人的“热心”范围时——
后颈衣领猛地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猝不及防之下,粗糙的布料狠狠勒住了她的脖颈,力道之大让她呼吸瞬间窒住,眼前甚至冒起了几星黑点,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绊倒!
“咳——!”
白昙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肺叶火辣辣地疼,眼泪都呛了出来。
她单手捂住脖子,另一只手撑住膝盖,咳得撕心裂肺。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小姐姐你没事吧?!”
陈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十足的慌乱和歉意,甚至伸出手帮她拍拍背。
“我……我就是看你往那边冲,一时着急……真不是故意的!你……你快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