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海浪声(1 / 2)
潮起,潮落。
海浪声是这座岛屿永恒的背景音,从不因人类的悲喜或神魔的注目而稍作停歇。灾难性的“收割”警报解除(或者说,转为静默观察模式)后的第七天,这种永恒感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奢侈。
晨光洒在重新平静下来的海面上,细浪温柔地舔舐着沙滩,抹平了之前混乱留下的些许痕迹。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怪味和臭氧气息已经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带着咸腥和海藻清香的海风。
望乡村的人们陆续从岩洞掩体中走出,眯着眼睛适应阳光,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和疲惫。但没有人哭泣或欢呼,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着大家。仿佛是经历了一场过于宏大、超出理解范围的噩梦后,反而有种不真实的麻木。
“都傻站着干啥?”王海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却一如既往地粗粝,“瞅瞅咱们这‘家园’!被咱们自己祸祸成啥样了!粮食混了怪种子,水里飘着胶质渣,墙上画着鬼画符!赶紧的!收拾!该挑的挑,该洗的洗,该刮的刮!还等着‘观察者’给咱们发清洁剂呢?”
他骂骂咧咧,却第一个扛起铲子,走向被“污染”的水源处。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行动起来。清理“战场”成了一种有效的心理治疗。孩子们也被支使着去捡拾散落的工具和陶片,他们的恢复能力最强,很快就在废墟边缘找到了新的游戏。
赵明教授蹲在他的试验田边,心疼地查看那些被混入不稳定种子的作物,嘴里念叨着:“杂交是这么搞的吗?乱来!乱来啊!”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科学家特有的、被新变量激起的狂热,“不过……这种强行混合产生的变异……说不定……真能长出点意想不到的东西?”
林清音带着几个妇女,仔细检查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尤其是接触过胶质水源和异常光影的人。“心跳有点快,体温略高,但没发现器质性病变……更像是……应激反应后的持续亢奋?”她在自制病历上记录着,眉头微蹙。
李瑶没有立刻去修复博物馆内被“污染”的展品和墙壁。她独自一人走到海边,坐在一块熟悉的礁石上,打开那本最终定格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这里没有荒岛,只有家园。”那句话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被新的“批注”覆盖。她看着那句话,又看向眼前永恒起伏的海浪,忽然觉得,这句话本身,或许就是最强大的“污染”,是对一切试图定义、归类、收割他们的力量,最直白也最有效的抵抗。
远处西林边缘,那些“模仿体”也恢复了“正常”。它们不再聚集,不再举行诡异的仪式,而是恢复了分散活动,继续着它们永无止境的观察与模仿学习。但细心的人会发现,它们模仿的对象,不再局限于人类的工具和行为,偶尔也会对一块奇特的石头、一株变异的植物,甚至天空中飞过的海鸟,产生兴趣并加以模仿。仿佛“收割”的危机和望乡村的“自我污染”,也给它们贫瘠的模仿库里,注入了一些……新的可能性?
陈健的投影稳定了许多,正在指挥人手修复被震坏的各种监测设备。“能量读数回归基线……但基线本身似乎比事件前提高了零点三个百分点。环境中的‘背景混沌参数’稳定存在,并呈现缓慢增长趋势。我们需要重新校准所有仪器,建立新的观测基准。另外……”他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带着一丝古怪的兴奋,“对‘污染’水源和混合种子的初步分析显示,其中产生了数种全新的、结构极其不稳定的有机-无机复合分子,理论上应该迅速分解,但它们没有……它们在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保持‘亚稳态’。这很有趣,或许是一种在强‘信息污染’场下诞生的全新物质形态……”
城市那边,混乱逐渐平息。林枫在雷刚的秘密接应下,转移到了一处更隐蔽的安全点。他体内的“信标”彻底沉寂下去,仿佛耗尽了能量,只留下胸口一道淡淡的、仿佛陈旧烫伤的疤痕,偶尔在阴雨天会微微发痒。医生检查不出任何异常,但林枫知道,那道“锁链”只是暂时松脱,并未消失。他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休眠信标”。雷刚带来的消息是,全球范围内其他“K级”异常区的活跃度也同步降低,但并未消失,转为了一种更隐蔽、更长期的“观测模式”。而某些嗅觉敏锐的势力和集团,似乎已经从这次全球性的短暂混乱中,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气味,暗流开始涌动。
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轨”。但又完全不同。
海浪依旧,日升月落。
望乡村的炊烟重新袅袅升起,带着一丝混杂了新燃料(某种燃烧后会产生淡蓝色火焰的变异植物)的古怪气味。铁匠铺的叮当声再次响起,老张在尝试用回收的、被“污染”过的金属锻造新工具,抱怨着“这破料子脾气真怪”。孩子们在田埂间奔跑,偶尔会指着天空某处说“有看不见的波纹”,大人们不再全然否定,只是会摸摸孩子的头,说一句:“可能吧,小心点。”
一切仿佛循环,却又在循环中增添了无法抹去的新质。
这就是家园。不是纯净的乌托邦,而是接纳了伤痕、污染、异常与未知,并与之共生、甚至将其转化为自身一部分的、粗糙而坚韧的生命集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