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于梦,于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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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她抬起眼,那双几乎已经无法聚焦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面前这个模糊的人影,望着这个她曾经叫过无数次名字的青年,“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会奢求你的原谅……但至少,放过这里的大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抓住栏杆的力气,“我的命……可以给你,请你放过他们。”
然而她却已经到达了极限,梅最后倒了下去,意识像是坠入深海——冰冷、漆黑、沉重,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堵住耳朵,捂住眼睛,剥夺掉最后一丝对世界的感知。
她感觉自己在下沉,一直下沉,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寒冷和无助。就这样结束了吗?
就在意识彻底归于黑暗之前,她模糊地感受到了一双手臂接住了自己。
那双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将她从深海的拉扯中一把捞了出来。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触感——不是温柔,也不温暖,只是稳,稳得像一块在洪水中屹立不倒的磐石。
然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扎进了她的脖子。
不疼,只是微微一凉,像一滴冬雨落在皮肤上。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暖流从那一点开始,沿着血管飞速蔓延到她的全身。
那些折磨了她无数个日夜的痛苦——肌肉深处的酸痛、骨头缝里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尽全力才能吸进一口气的窒息感——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这就是死掉的感觉吗?梅在心里模模糊糊地想。
似乎……也不错。
这是她最后的想法,平静而满足,像是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可以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然后她的意识彻底坠入了温柔的黑暗中——不是那种冰冷的、窒息的黑暗,而是温暖的、柔软的,像小时候躺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的那个夜晚。
但她并没有死。
尘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陷入沉睡的女人,看着那些爬满她脖子的紫色纹路——那些被崩坏病刻下的死亡标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向下褪去。
从下颌到锁骨,从锁骨到胸口,纹路越来越淡,越来越浅,像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一片一片地擦除。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她后颈上,那里有一个极细极小的针孔,正缓缓渗出一点殷红。那根隐藏在衣袖里的注射装置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将他体内的血液——那种含着特殊抗体的金黄色血液——推入了梅的血管中。
他单膝跪在控制室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将梅紧紧拥入怀中。
双臂收得极紧极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起初是极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然后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剧烈。
他在害怕,害怕自己哪怕晚来一秒,这具身体就会彻底冰冷;害怕自己哪怕少带了一支血清,这个曾经被他称作“梅姐”的人就会从他的世界里永远消失。
他失去了太多东西——战友、同伴、信任、信念,还有……她。
他用双手埋葬了一个又一个曾经对他笑过的人,在漫长而孤独的岁月里把每一次失去都刻进了骨头里。
他不想再失去了,至少这一次,至少这个人——这个他曾经愿意无条件信任的姐姐,不行。
“抱歉,梅姐。”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只有怀里这个沉睡的人有可能听见,“好好睡一觉吧。”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等你醒过来的时候,你会看到你最心爱的那个人。”
“你们一个两个……和木头一样,谈了这么久,最亲密的行为居然是简简单单牵个手,你们知不知道让我这个给你们牵线的人感到很无语啊。”
“你们两个不结婚我可不会让你们随随便便的死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之后,控制室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全息屏幕依旧在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只有排风系统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嗡鸣,只有他怀中那个人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像潮汐一样一进一退,证明着她还活着,证明着这个世界还没有从他身边夺走一切。
尘抱着梅站了起来,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肩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的身体稳稳地托在胸前。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不是因为抱不动,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疲惫。
他稳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睡得安详的女人,然后转过身,迈步走向控制室的门口。
路过苏身边的时候,他停下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侧躺在冰冷地板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身影上,停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
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恨意也没有歉疚,只有一种深到没有尽头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太久太久、已经记不清来路也看不到归途的人,看着路边某个同样被命运碾过的旅人。
然后他收回目光,抱着怀中沉睡的女人,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
尘睁开眼睛的瞬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深水中猛地拽了出来,身体剧烈地弓起,后背离开座椅足足好几寸。
他张大嘴巴,猛吸了一大口空气,这口气又急又深,像是要把附近的氧气都一口气抽干,胸腔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幅度剧烈扩张,肋骨被撑得隐隐发痛。
然后他停住了——不是缓过来了,而是被某种更可怕的发现钉在了原地。
刚才睡着的那段时间里,他的身体居然自己停止了呼吸。
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心脏还在跳,但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正常的呼吸是不需要经过大脑的——人睡着了会自己喘气,昏迷了也会自己喘气,这是刻在脑干里的本能,是每一个活着的哺乳动物出厂自带的底层程序。
而他的这个本能,在他睡着的时候,坏了。
就像一个后台静默运行的程序被悄悄关掉了,没有任何提示,没有任何警报,直到他在缺氧的濒死感中被强行唤醒。
他不得不把自己的注意力分出一部分,盯着自己的呼吸。
每一次换气都需要他有意识地去下达指令,胸腔才肯动一下,一旦他稍微走神,那股呼吸的节奏就会立刻开始变慢、变浅,然后逐步滑向停滞。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手背上蹭出一道淡金色的痕迹,粘稠而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当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太熟悉这种触感了。
是血。
他靠在座椅沉默了很久,胸口随着每一次刻意的呼吸缓慢起伏。
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抹掉嘴角残余的血迹,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极轻,像是在笑自己的身体不争气,又像是在笑命运对他的嘲讽总是来得如此精准。
使用完天刃无诀之后,身体的损伤已经开始一处接一处地浮现了,
他原本以为最先撑不住的会是骨骼,会是内脏,会是那些在高强度战斗中承担了最多冲击的器官。
但他万万没想到,最先出问题的,居然是呼吸。
连咳嗽时从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和“睡着睡着就忘了喘气”这件事比起来,竟然都显得和蔼可亲了。
连咳嗽时从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和“睡着睡着就忘了喘气”这件事比起来,竟然都显得和蔼可亲了。
他看向窗外,飞机外面的视野很好,可惜是在晚上,到处都是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