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他从未改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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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理智知道那不是真实的,但那血就是停不下来,一滴接一滴,像是在告诉他,有些东西永远也洗不掉,不管过了几千年,不管你把自己变成什么样子。
那只手已经被染透了,染到骨髓里,染到灵魂里,染到哪怕有一天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忘了你做过什么,你的手也会替他们记得。
尘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血,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然后又接上,节奏比之前乱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对于一向将情绪压得滴水不漏的他来说,已经是惊涛骇浪。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苏那双睁着的紫红色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审判,那是一个医生看着一个病人时的眼神。
不是恨,不是惧,而是一种被伤害到体无完肤之后,依然不愿意放弃的悲悯。
“尘。”
苏开口了。声音依旧很低,依旧在克制,但那份克制已经不再是用来压抑愤怒,而是用来托住某种更重的东西,某种一旦放下就会碎成一地的东西。
“你的罪行,不会被原谅。也不会被理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和尘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原谅他,那些失去亲人的幸存者不会理解他,历史书上如果还能留下一行关于他的记录,那大概也只会是最冰冷、最客观、不带任何感情的寥寥几笔。谁都改变不了这些。
“但是现在,”苏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几分,然后在须弥芥子安静的空气中慢慢地、缓缓地振动着,“我希望你能够给这个世代一次机会。”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步很轻,踩在满地落叶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我没有你和凯文那般惊天动地的实力,”他说,紫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是在燃烧,“也没有你和阿波尼亚那般精准预知未来的能力。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活了太久的普通人,一个除了守望之外什么都做不到的普通人。”
他的声音在“什么都做不到”五个字上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轻很短,却是这个在须弥芥子里独自守望了几千年的人,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的无力。
他总是在沉默中承受一切,总是在暗处默默注视着所有人,总是一个人扛着那些本该由更多人分担的东西。
但现在,他把那些沉默的盔甲一件一件地卸下来,站在尘的面前,用最赤裸的、最不加掩饰的姿态。
他弯下了膝盖,不是跪,他还没有跪。
但他的身体已经向前倾到了一个几乎要失去平衡的角度,双手垂在身侧,紫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进尘的瞳孔里。
那个姿态不是一个觉者在点化迷途的旅人,不是一个前辈在训导犯了错的后辈,而是一个活了几千年、看了几千年、守了几千年的人,在用尽自己最后的所有,去恳求一个他曾经最信任的战友。
“所以,我在这里恳求你。”
恳求,不是命令,不是建议,不是理所当然的要求。
是恳求,一个觉者对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的恳求。
“阻止凯文。阻止他和他的圣痕计划。”
风重新开始流动了,那些悬在半空的叶子晃了晃,继续缓缓地往下飘落。
尘站在原地,手还是那双染着看不见的血的手,脸上还是没有太多表情,但他看向苏的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融化。
最终,尘只是走到苏的面前把他扶了起来。
“苏。”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调整到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曾经并肩作战又分道扬镳的人,能够心平气和地看着彼此的眼睛说话,“我会给这个世代一个机会。”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但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们笑着望向自己,那些笑容干净而明亮,像是明天的朝阳,像是这个世界还没有被任何阴影吞噬之前最本真的模样。
“而我也相信,”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苏的脸上移开,落在须弥芥子里那些缓缓飘落的叶子上,“会有人向我证明这个世界的美好。”
苏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些叶子。每一片叶子上都映着一个世界,但现在,苏隐约觉得,那些叶片上似乎多了些什么。
“而至于凯文,”尘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层更锐利的东西,是一种接近于审视的冷峻,“他只是不确定梅是否还活着,所以他才敢私自启动圣痕计划。”
“我会阻止他,他不会赢我的,你也知道,他从来没赢过我。”
苏顿了顿,他忽然有些恍惚,仿佛五万年前那个阳光开朗的尘仍从来没有离开。
“你还是不肯原谅梅吗?”苏轻声问道。这句话他说得很小心,像是在触碰一道他明知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但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惋惜。
他在惋惜那些本来可以挽回的东西,在漫长的岁月里被一点一点地耗尽了挽回的余地。
须弥芥子里安静了片刻。
“苏,”尘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但苏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一丝极细极淡的疲惫,“约束惨案过后,我所认识的那个梅姐,就已经永远留在过去了。”
他说“梅姐”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像是在念一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提起的名字。
他已经很久没有叫梅这个称呼了。
“而如今的梅博士,”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里多了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东西,“早已不是我能有资格去苛责的人了。”
“但你依旧在意着她。”苏说。
他的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肯定的、不容置疑的陈述,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了几千年的事实,“要不然你当初就不会把我打晕,然后把她带走,将她身上的崩坏病治好。”
尘沉默了片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但最后他只是别过头去,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缓缓飘落的叶子。
须弥芥子里的风还在吹,叶片上的光影流转不息,像是无数个平行的瞬间在同一时刻重叠在了一起,苏没有继续追问。
但是他反而是继续抛出了一个尘再一次感到有些意外的问题。
“尘,梅比乌斯她……是不是也是被你救下来了?”
尘转过头,瞪了苏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怒意,更像是一只被戳中了软肋的猫,在被人发现它居然也会对什么东西温柔之后,本能地竖起了浑身的毛。
他的眉头微微拧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像是在赶一只绕着他嗡嗡转的苍蝇:“你确定不看看比安卡的状况吗?”
答非所问,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抛了回去,像是把一块石头丢向另一个方向,试图让追着他跑的人转移注意力。
但对于苏来说,这恰恰是最好的答案。因为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尘会直接说“你想多了”。
但是他没有说,他没有否认,就意味着他承认了,只是他不愿意说出口。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宁可用最难听的话把人推开,也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他在乎的样子。
苏笑了,是一种从心底慢慢溢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开心。
他的眼尾弯起来,紫红色的瞳孔在须弥芥子柔和的光晕中微微发亮。
嘴角的弧度里不仅有欣喜,还有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释怀,像是他一直在等某个答案,等了整整几千年,现在终于等到了。果然,尘始终是那个他所熟悉的尘。
那个会在别人受伤时第一个冲上去的人,那个会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肩上的人,那个嘴上说着“我谁都不原谅”、却一次又一次地默默救下所有他能救的人的人。
只是经历了太多失去之后,他变得封闭了,变得冷淡了,变得不近人情了。他把外壳磨得又厚又硬,把温柔藏得连自己都快找不到了,对所有靠近的人都亮出冷冰冰的棱角。
但他的内心,始终是那个想要保护自己身边一切事物的少年啊。
苏没有再追问梅比乌斯的事。他只是在尘还瞪着他的时候,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向躺在地上的比安卡,将话题若无其事地拉了回来,像是在帮一个不善言辞的老朋友找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