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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风声鹤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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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陈浩然从阴影里走出,手里捧着个油布包裹。

“长话短说。”陈乐天解下蓑衣,“我在码头的人说,北京来的漕船上有户部的人,低调进城,住进了总督衙门旁的驿馆。”他盯着弟弟,“你那边呢?”

陈浩然将账册摊开,指尖点在那行“转苏州李处”:“曹家的棺材板,已经开始钉钉子了。”

兄弟二人就着灶台残火低语。陈乐天这半年在江南的生意布局逐渐清晰:紫檀木生意表面红火,实则已暗中将七成现货转卖给广州十三行的葡萄牙商人,换成了便于携带的鹰洋;在苏州投资的三个绸缎庄,用的都是当地白契(未在官府备案的契约),随时可脱手。

“巧芸的雅舍麻烦些。”陈乐天皱眉,“名气太大了,突然关门反而惹眼。”

“不能关。”陈浩然摇头,“不仅要开,还要更热闹。过几日就是端午,让她办个‘金陵闺秀琴艺赛’,把江宁有头脸的女眷都请来——人越多,雅舍就越安全。那些想动曹家姻亲关系网的人,都得掂量掂量。”

“围魏救赵?”陈乐天眼睛一亮,“可若曹家真倒了,巧芸还是难免受牵连。”

灶火噼啪一声。陈浩然从怀中取出那方玻璃镇纸,蝴蝶标本在幽光里泛着诡丽的蓝:“所以我们需要‘投名状’。”

“什么?”

“曹家这些年贪墨的账目,我暗中另录了一份副本。”他声音冷得像冰,“但缺最关键的一环——这些银子最终流向何处。我怀疑,不止是曹李两家私用,可能还涉及……”

窗外忽然一声惊雷。

三日后,曹府西园。

陈浩然抱着一摞账册穿过九曲回廊,迎面撞见个意想不到的人:曹頫的幕僚首席,绍兴师爷沈墨言。此人平素深居简出,据说是曹寅在世时便聘用的老人。

“陈先生。”沈墨言五十上下,清癯面容上一双眼似笑非笑,“这般匆忙,可是账目又出了岔子?”

“沈先生。”陈浩然稳住心神,“不过是些旧年黄册,赵先生他们眼神不济,让我帮着誊抄。”

“哦?”沈墨言目光落在他怀中最上头那本——封皮是普通的蓝布,但边角磨损处隐隐露出内页的暗黄龙纹纸。那是内务府特供的账册用纸。

两人沉默对视。雨后的西园弥漫着桂树过早开花的甜腻香气,混着池塘淤泥的腥气。

“老夫听闻,”沈墨言忽然开口,“陈先生的父亲在京城做煤炉生意,连宫里粗使太监都说好?”

陈浩然后背渗出冷汗:“小本经营,糊口而已。”

“糊口?”沈墨言轻笑,“能请动李卫大人门房递话的,可不是寻常糊口。”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年轻人,江南的水浑,有些船,该下就得下。”

说完径自离去,袍角扫过石阶上湿漉漉的青苔。

陈浩然僵在原地。父亲陈文强通过李卫关系打探消息的事,是他们父子通信时用的最隐秘的渠道,这沈墨言如何得知?

除非……曹府里盯着他们的眼睛,比想象的更近、更深。

当夜,陈浩然做了个决定。

他将那套玻璃镇纸连同一叠“铅笔”和特制橡皮(实为弹性树胶),用锦盒装了,趁着送文书的机会绕到曹沾居住的萱瑞堂。孩子正在临帖,见他来,眼睛弯成月牙。

“先生!”

“这些给你。”陈浩然将锦盒放在桌上,“不过沾哥儿要答应我一件事。”

“先生请说。”

“从今日起,你每日读的书、写的字、甚至做的梦,若觉得有趣,都记下来。”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用这铅笔写,写在最便宜的毛边纸上,写满了就塞进院后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

曹沾困惑:“为什么呀?”

“因为……”陈浩然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将来会有人想知道,雍正三年的春天,一个七岁的孩子在曹家院子里想过什么。”

他起身欲走,衣袖却被拉住。

“先生要走了吗?”孩子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浩然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他的发顶。走出院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像是蝴蝶在蛹里第一次振动翅膀。

回到住处已是亥时。窗台上竟又停着一只纸鸢——这次翅骨上缠着黑线,代表最高紧急级别。

油纸展开,父亲陈文强的字迹铁画银钩:

“浩儿亲鉴。李卫门人透露:怡亲王已得密旨,彻查江宁、苏州、杭州三织造亏空事,首选曹家为突破口。查案官员明面是户部侍郎,实则有粘杆处(雍正的特务机构)暗探随行,现已抵金陵。万勿再涉曹府账目核心,速寻由头脱身。另,巧芸雅舍近日是否有陌生乐师或客人打探消息?北方炭商联名告御状,称陈家煤炉‘暗藏机关,可窃听机密’,虽为无稽之谈,可见敌已动。全家安危,系汝一念。父字。”

信末附了道奇怪的符号:∞。这是陈家自定的暗号,代表“事态可能超越历史已知范畴”。

陈浩然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的瞬间,他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杏仁味——父亲在信纸上涂了氰化物?不,是警告:此信阅后必焚,且内容危险到可能牵连性命。

火光映亮他苍白的脸。

原来历史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曹家的倒台或许会提前,而陈家这只意外飞入的蝴蝶,正把风暴引向自己。

焚尽的纸灰飘落时,陈浩然听见极轻的瓦片响动。

他吹熄蜡烛,隐在窗侧阴影里。对面屋脊上,一道黑影狸猫般掠过,月光在那人腰间折射出一点金属冷光——是刀,还是……令牌?

更远处,曹府正堂的灯火彻夜未熄。隐约有马蹄声从角门进出,那是京城方向的驿道。

陈浩然缓缓从怀中摸出那本蓝布封皮的账册副本,指尖抚过内页。那里不仅记录着曹家的亏空,还有他这半年来凭现代审计方法还原出的资金流向图:一大笔银子并未流入李煦或曹家私库,而是通过钱庄汇往一个代号“蘅芜君”的账户。

“蘅芜”二字,让他想起《红楼梦》里薛宝钗住的蘅芜苑。

是巧合吗?还是这个时空里,真有某些力量在冥冥中织着相似的网?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曹沾院落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孩子应该睡了吧?梦里会有蝴蝶吗?

而此刻陈浩然不知道的是,萱瑞堂的老槐树下,那双本该闭上的眼睛正透过窗纸破洞,看着他屋里熄灭又亮起的、极其微弱的火光——那是他用玻璃镇纸反射月光发出的信号:三短三长三短,摩斯密码的“SOS”。

信号的目标,是三条街外芸音雅舍的阁楼。陈巧芸披衣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同样一方玻璃,泪流满面。

她在月光折射出的光影密码里,读懂了兄长未言明的决绝:

“若我出事,护好雪芹。历史可改,文脉不可断。”

秦淮河上飘来夜泊歌女的浅唱,混着更夫遥远的梆声。金陵城的春夜温软如旧,却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绷紧了弦。

风从长江江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隐约的……北地的沙尘味。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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