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运河上的眼睛(2 / 2)
陈浩然双手接过信,信封上墨迹未干,显然是在他来之前刚刚写好的。曹頫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二爷,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没有了。”曹頫摆摆手,“你下去吧。记住,此事只有你我知晓,连你父亲那边,也不要提起。不是信不过,是怕连累。”
陈浩然退出书房时,雨已经停了。西边的天空露出一线惨淡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花厅的廊柱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曹沾,那个今年才七岁的孩子,日后将写下《石头记》的曹雪芹。
陈浩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读过的那些红学着作,想起那些关于曹家败落时曹雪芹年龄的考证——雍正六年,曹家被抄,曹雪芹随家人迁回北京,时年虚岁八岁。
历史没有变。它正沿着既定的轨迹,一步一步碾过来。
当晚,陈浩然在灯下写了一封密信,用父亲陈文强教他的暗语,把曹家即将大祸临头的消息隐晦地写进去,又用蜡封好,交给一个信得过的门房,让他明日一早送去城外的“芸音雅舍”——陈巧芸在那里开了间乐坊,明面上是教琴,实际上是陈家在江南传递消息的中转站。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蜡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三更了。再过三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后,这织造府里的一切,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袖中那封给李煦的信,滚烫得像一团火。
十二日之后,扬州
陈乐天站在码头上,看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眉头紧锁。
三天前,他收到妹妹陈巧芸托人带来的口信,说陈浩然那边有急信送来,让他速来扬州碰头。他连夜从江宁赶到扬州,在约定好的茶楼等了一日,却始终不见陈巧芸的身影。
这是第二日了。
运河上的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一股鱼腥味。他正要转身回茶楼再等,忽然看见一艘乌篷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青衣人。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正是陈巧芸。
“大哥。”她跳上岸,压低声音,“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七拐八弯,进了城北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陈巧芸关上房门,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陈乐天。
陈乐天看完信,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才开口:“曹家的事,这么快就要发作了?”
“比浩然估计的还要快。”陈巧芸摘下斗笠,露出一双透着精明的眼睛,“我在江宁这段时间,听那些来‘芸音雅舍’学琴的官太太们闲聊,都说今年内务府查账查得特别严,连苏州织造那边都去了几拨人。李煦的日子也不好过。”
陈乐天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父亲那边怎么说?”
“父亲的信也到了,用的是暗语。他说京城那边风声也紧,李卫的门人透出消息,圣上对江南几处织造的亏空已经动了真怒,可能今年秋冬就要动手。”
“秋冬……”陈乐天算着日子,“现在才五月,还有几个月时间。”
“浩然的意思,是要我们尽快切割与曹家的明面往来。”陈巧芸拿出另一张纸,“这是他列的单子:咱们的紫檀生意,与织造府的几笔供货合同,最好在这两个月内结清,往后只做现金交易,不留账目。我那‘芸音雅舍’,往后也少与织造府的女眷往来,借口我都想好了——说要专心筹备秋日的琴会。”
陈乐天点头,忽然问:“曹家那个小公子,浩然打算怎么办?”
陈巧芸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这是他让我一并带出来的。说若是将来曹家有变,让咱们想办法把这个交给曹沾。”
陈乐天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块普通的青田石,拇指大小,上面刻着四个字:“石上清泉”。
“什么意思?”
“浩然没说。但我猜,大概是日后相认的信物吧。”陈巧芸望着窗外运河上的点点白帆,轻声道,“大哥,你说咱们穿越这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乐天没有回答。他看着手中的青田石,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在煤矿上第一次读到《红楼梦》时的情景。那时候他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和这部书的作者,隔着两百多年的时光,产生这样奇异的交集。
“走吧。”他把锦囊收好,站起身,“回去准备。该收的收,该断的断。咱们陈家能做的,就是在历史的车轮碾过来之前,给自己多留几条后路。”
两人走出客栈时,运河上的风更大了。远处天边,乌云正一层一层压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着降临。
陈巧芸忽然停下脚步:“大哥,你看。”
陈乐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运河对岸的码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队官差,正挨个盘查过往的船只。领头的那个,穿着江宁府的官服,手里拿着一卷纸,似乎在对照着什么。
“是查人的。”陈巧芸压低声音。
陈乐天眯起眼睛,忽然看见那官差手中的纸上,隐约有一个名字——那名字太远看不清,但笔画之间,分明有“陈”字的轮廓。
他没有动,只是拉着陈巧芸慢慢后退,退进了客栈的门洞。
“大哥……”
“别慌。”陈乐天沉声道,“你从后门走,回江宁告诉浩然,让他这些日子千万别出织造府。我去码头那边探探,看他们到底在查谁。”
“可是——”
“没有可是。”陈乐天打断她,把锦囊塞回她手中,“这东西你拿着,万一我出事了,你把它交给浩然。”
陈巧芸还要再说什么,陈乐天已经转身走进了人群。
运河上的风越刮越大,乌云遮住了最后一丝阳光。陈巧芸站在客栈门洞里,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忽然觉得手心一片冰凉。
她低下头,摊开手掌——那块青田石静静躺在掌心,上面的“石上清泉”四个字,在昏暗的天光下,隐隐泛着幽光。
远处,官差的盘查声隐约传来。
她攥紧石头,转身朝后门快步走去。身后,运河的水声哗哗作响,像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正在奏响某个古老故事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