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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营救行动(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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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是在七点十一分响起的。

曼哈顿的夜才刚刚开始。

东河的河水倒映着帝国大厦顶端那束白色的灯光,华尔街的写字楼里还有零星的窗口亮着,百老汇的剧院门口排起了长队,第五大道的橱窗将暖黄色的光晕洒在人行道上。

这座城市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在暮色中缓缓张开眼睛,发出低沉的、永不满足的轰鸣。

没有人注意到第七大道与某条横街交汇处的那栋建筑。

它不高,只有十二层,在曼哈顿的摩天大楼群中显得毫不起眼。

灰白色的石材外墙,深色的玻璃幕墙,入口处没有招牌,只有一串看不出来意的金属门牌号。

行人们从它面前经过,从不抬头看它。

出租车在它门口停下,又开走,载着去往别处的乘客。

这座城市有太多这样的建筑——

沉默,冷漠,把自己藏在一片不起眼的灰色里,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无关紧要的石头。

但在它的地下,第七层以下,有另一种东西在呼吸。

奥尔菲斯站在街对面的一栋废弃办公楼的三楼窗口,手里的望远镜对准了那栋建筑的正门。

夜风从破碎的玻璃窗外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的凉意。

他的大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半边脸,栗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手指扣在望远镜的金属筒身上,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耳麦里传来艾维的声音,带着那种独属于她的、奇特的回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

“周围的能量波动很微弱。我几乎感觉不到祂。”

奥尔菲斯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是‘几乎’,是确实很微弱。”艾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祂在那里——我能确定。伊斯人不会错。但祂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像是在沉睡,像是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

奥尔菲斯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诺顿在仓库里说的那句话——

“伊德海拉可能只能在那个区域停留。”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程愿和噩梦真的在地下深处的某个地方牵制住了祂,那么艾维感觉到的能量微弱,不是偶然。

是有人在替他们按住那头野兽的喉咙。

“继续监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明白。”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七点零九分。

行动在七点十一分开始。

还有两分钟。

耳麦里传来莱昂的声音,带着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的懒散,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侧翼就位。伊万在对面楼顶,莉莲在西南角。视野良好,目标大门外有四个固定哨,屋顶有两个移动哨。预计清理时间——三十秒。”

奥尔菲斯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收到”的意思。

耳麦里又传来施密特的声音,低沉的、透过口罩传来的闷响:

“后勤组就位。正门后方巷道的监控已经覆盖,无异常。”

霍恩海姆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刻板而严谨:

“电子信号干扰器已启动。他们会在行动开始后三十秒内失去所有外部通讯。”

塞巴斯蒂安没有声音——

他在祈祷。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最后一句“阿门”像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耳麦里。

奥尔菲斯又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十分。

五十秒。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街道的那栋灰色建筑。

玻璃幕墙反射着街上的灯光,像一面巨大的、冰冷的镜子。

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

那些药房豢养的猎犬,那些和施特劳斯一样被训练成工具的人,那些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卖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的亡灵。

他想起弗雷德里克。

想起他银白色的长发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的样子。

想起他在布鲁克林大桥上说的那句“你在这里,所以好像也没那么不真实了”。

想起他失踪那夜,床上那个浅浅的凹陷,枕头上那几根银白色的长发。

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让自己往下想。现在不是时候。

七点十一分。

“开始。”

莱昂从对面楼顶探出半边身子,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寒星。

他的左手握着那把改装过的左轮手枪,右手的手指在枪管上轻轻滑过,像是在确认某种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温度。

伊万趴在他左侧五米外的位置上,那把狙击步枪架在楼顶的边缘,枪管用黑色的布条缠着,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他的右眼贴在瞄准镜上,黑色的眼睛透过镜片,将对面屋顶上的一切拉得近在咫尺。

两个移动哨。

一个在东北角,靠着栏杆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只正在眨眼的萤火虫。

他的枪斜挎在背后,姿态松弛而随意——

这是巡逻了太久、什么都没发生之后才会出现的松懈。

另一个在西南角,背对着他们,正在用对讲机说着什么。

莱昂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也不需要听见。

“两个移动哨,确认。”伊万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莉莲,你左我右。”莱昂说。

耳麦里传来莉莲简短的回答:“左,收到。”

伊万的呼吸变慢了。

不是变轻,是变慢。

莱昂能感觉到身边那个年轻人身体里正在发生的变化——

心率下降,瞳孔放大,手指末梢的血管收缩。

他的身体正在把自己调整到最适合射击的状态,像一个正在被拧紧的发条。

“三。”

伊万的声音。

“二。”

莱昂的手指搭上了左轮手枪的击锤。

“一。”

两声枪响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一声从莉莲的方向来,一声从伊万的枪口出。

但两发子弹到达目标的时间相差不到零点一秒,在耳膜上撞成同一声闷响。

东北角的移动哨身体猛地后仰,烟头从他的指间脱落,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

他倒下去的速度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然后越来越快,最后重重地摔在楼顶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西南角的移动哨甚至没来得及转身。

子弹从他的左耳侧方穿入,没有致命,只是让他失去了知觉。

他瘫倒在对讲机旁边,手指还搭在通话键上,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移动哨清除。”

莉莲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一如既往地平静。

莱昂站起身,朝街对面的伊万竖起一根拇指——

那种姿势不像是军人之间的信号,更像是赌桌上赢了之后随手扔出去的一个筹码。

伊万没有说话,但莱昂看见他从瞄准镜后面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很快消失了。

“正门四个固定哨,我来。”

莱昂说,从楼顶的边缘翻身而下,脚步落在消防梯的铁质踏板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的动作很快。

是那种经过无数次训练之后,刻进骨头里的、肌肉记忆的速度。

他甚至不需要看脚下——

他知道每一级踏板的位置,知道消防梯会在哪一层发出声响,知道从哪个角度跳下去能最大程度地减少落地时的声音。

伊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消防梯的阴影里,然后把眼睛重新贴回瞄准镜。

正门外,四个固定哨。

一个在门口右侧的柱子后面,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正在点烟。

两个在大门两侧的石狮子旁边,背对着街道,面朝建筑内部——

这是最麻烦的,他们的后背是死角,莱昂从正面接近的时候,他们会先看到他。

还有一个在门廊的阴影里,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着什么——

报纸,也许是书,也许是正在消磨时间的什么东西。

伊万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搭了一下。

他可以在零点五秒内解决掉柱子后面的那个。

莉莲可以解决掉门廊阴影里的那个。

但石狮子旁边的两个——

他们的后背对着建筑内部,正面朝着街道,莱昂接近的时候,他们会直接从正面看到他。

莱昂正在穿过街道。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一个晚归的行人。

大衣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浅金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手里没有拿着枪——

他把左轮塞在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枪柄,左手拎着一个纸袋,看起来像是刚从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什么东西回来。

柱子后面的那个哨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莱昂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街道对面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某家店铺还开着。

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节奏稳定得像在散步。

哨兵收回了目光。

莱昂又走近了几步。

石狮子旁边的两个哨兵,有一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另一个没有动,依然面朝建筑内部,后背朝着街道。

莱昂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的手指扣在左轮手枪的扳机上,枪管贴着大腿外侧,被大衣的下摆遮住了。

他的左手还拎着那个纸袋,里面的东西——几个空纸盒——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嘿。”柱子后面的那个哨兵突然开口。

莱昂停下脚步,看向他。

“这里不让过。绕路。”

莱昂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一个标准的、人畜无害的、晚归行人被拦住之后略带尴尬的笑。

“哦,抱歉。”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我以为这边能穿过去——”

他的右手从大衣下摆里抽了出来。

枪声被消音器压成了短促的“噗”的一声。

柱子后面的哨兵甚至没来得及眨眼睛。

子弹从他的下颌穿入,没有致命,只是让他失去了意识——

七弦会的规矩,尽量少杀人。

莱昂还记得。

石狮子旁边的两个哨兵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

一个伸手去摸腰间的枪,另一个猛地转过身——

伊万的子弹到了。

从右侧石狮子旁边哨兵的肩胛骨下方穿入,擦过锁骨,从肩膀上方穿出。

他的右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撞得转了一个圈,摔在地上。

左侧石狮子旁边的哨兵摸到了枪,但莱昂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左轮手枪的枪管抵住了他的太阳穴,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的全身僵住了。

“嘿,别动,兄弟。”莱昂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把枪放下。慢慢来。别做傻事。”

哨兵的手指在枪柄上僵了一秒,然后松开了。

枪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莱昂用左手——那只还拎着纸袋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一个老朋友。

“没事,”他说,“很快就过去了。”

他在哨兵的后颈上按了一下。

那个位置,力度,角度——

都是施特劳斯告诉他的。

哨兵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石狮子旁边,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面粉。

门廊阴影里坐着喝咖啡的那个,一直没有动。

莉莲的子弹比他手里那杯咖啡凉得更快。

从耳廓上方擦过,没有伤到颅骨,但足够让他在零点三秒内失去所有知觉。

咖啡杯从他手里滑落,咖啡洒了一地,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然后消散。

莱昂站在正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正门清理完毕。”他说,声音通过耳麦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后勤组,可以进了。”

施密特是第一个走进正门的。

他的脚步很轻,黑色的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金色的头发在门厅昏暗的灯光下显出一种接近于白色的淡金色,银丝眼镜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将他的目光藏在两片冰冷的光晕后面。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雾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以极高的频率扫视着门厅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台正在运行的扫描仪。

安娜斯塔西娅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和一张折叠好的白纸。

她的步伐比施密特稍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上——

这样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声音。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哥哥的后背,但她的右手在纸上不停地移动着,一笔一笔地勾勒出门厅的布局:

入口的位置,楼梯的方向,走廊的走向,窗户的数量。

撤退路线。

她从走进这栋建筑的第一秒就开始画了。

不是等到需要撤退的时候才开始想怎么出去——那太晚了。

她的母亲教过她,在进入一个陌生的地方之前,先想好怎么出来。

如果想不到怎么出来,就不要进去。

霍恩海姆和塞巴斯蒂安走在最后面。

霍恩海姆的手里拿着一个比怀表大不了多少的金属盒子,盒子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旋钮和刻度盘。

他的眼睛盯着盒子上那根微微颤动的指针,每隔几秒就调整一下旋钮,像是在校准某种精密的仪器。

塞巴斯蒂安走在他身侧,手里没有任何东西——

但他的目光始终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大厅无异常。”

施密特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低沉而清晰。

奥尔菲斯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简短而有力:

“继续推进。艾维,汇报情况。”

艾维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她并没有和奥尔菲斯在一处——

她穿着那件灰黑色的长裙,站在对面办公楼的天台上,三只眼睛里的磷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动,目光穿透街道和墙壁,直达那栋灰色建筑的地下深处。

“地下二层到四层是正常的停车场和设备层。人员密度低,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

她的声音顿了顿。

“地下五层有屏障。不像最底层那么强,但足以挡住普通的探测。我的伊斯人进不去,但能感知到里面有人的呼吸——不止一个。”

霍恩海姆的手指在金属盒子上停了一下。

“不止一个?”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板的疑惑,“药房的人?”

“不确定。”艾维说,“呼吸的节奏不像是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更急促,更不稳定。有可能是被关押的人。”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看向霍恩海姆。

两个人在目光中交换了一瞬间的信息——如果不是被关押的人,就是弗雷德里克。

但弗雷德里克最有可能在最底层。

艾维说过,最底层的屏障最强,连她的伊斯人都进不去。

如果地下五层只有“普通的”屏障,那被关在那里的可能不会是弗雷德里克。

“标记位置。”霍恩海姆说,“我们下去的时候顺便看一眼。”

可能不是,但不能放过任何“可能”。

“已经标记了。”艾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东南角。墙壁后面有一个隐藏的空间。入口在地下一层的配电室后面,有一条消防通道直通五层。”

塞巴斯蒂安推了推眼镜,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配电室。”他说,“他们总是把入口藏在配电室后面。”

“走吧。”施密特说,率先走向楼梯间。

莱昂站在正门口,背靠着一根大理石柱子,左轮手枪松松地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落在街道对面那栋废弃办公楼的窗口——

奥尔菲斯站在那里,望远镜反射着街灯的光,一闪一闪。

“正门安全。”莱昂说,“你们可以进来了。”

耳麦里没有回应。

但几秒钟后,奥尔菲斯的身影从街对面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的大衣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手杖的银质杖首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用自己的脚步丈量这块即将成为战场的地面。

弗洛伦斯跟在他身后,墨绿色的眼睛扫视着街道两侧的每一个窗口和每一个门洞。

她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

那是她拔枪最快的位置。

她的步伐和奥尔菲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同步,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像一道正在移动的影子。

拉裴尔走在弗洛伦斯身后,手杖剑握在右手,银质的杖身在路灯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翡翠绿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宝石,目光扫过建筑的外墙,像是在数窗户,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卡米洛走在他的左侧,黑色的短发和黑色的衣服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他的右眼灰白,左眼琥珀,那张阴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握着一把生锈的解剖刀——

刀刃上的铁锈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莎莉和维奥莱特走在最后面。

莎莉的年龄最大,但她的步伐比任何人都轻盈——

那是多年在黑暗中行走之后才会有的轻盈。

维奥莱特的长鞭盘在腰间,金色的高马尾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建筑的高处,防范从上方发起的攻击。

奥尔菲斯走到正门口,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这栋灰白色的建筑。

玻璃幕墙反射着街上的灯光,像一面巨大的、冰冷的镜子。

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知道弗雷德里克在里面——

在最深处,在黑暗中,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他。

“艾维。”他说。

“在。”

“最底层的情况。”

艾维沉默了一秒。

“能量波动依然很微弱。祂还在那里——我能感觉到。但祂的气息……被压制住了。不像是祂主动收敛了力量,更像是有人在从内部消耗祂。”

奥尔菲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手杖的杖首。

“程愿。”他说。

“也许。还有噩梦。如果他们真的在那里——如果他们在那个最底层和伊德海拉对抗了这么久——那么那个地方的屏障强度,可能会超出我们的预期。”艾维接道。

奥尔菲斯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正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像是在对他们发出某种古老的警告。

他走了进去。

……

施特劳斯是第一批从侧翼突入的人之一。

他的路线和后勤组不同。

他从建筑的地下停车场入口进入,穿过两层空的停车位,从一扇没有上锁的防火门潜入建筑的内部管道井。

这条路线是艾维的伊斯人探测过的——

没有守卫,没有监控,没有陷阱,只有黑暗和灰尘。

雷奥走在他身后,右手的机械义肢搭在他的肩上,步伐稳定得像是在走一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

那盏油灯帽灯挂在他的皮带上,灯里的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管道井的墙壁上,忽长忽短,像两只在黑暗中起舞的幽灵。

施特劳斯的步伐很快,但不是仓促的那种快。

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怎么去的那种快。

他在药房里待了那么多年,他知道他们的习惯——

他们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最深的、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但他们的“最深”总是遵循着某种固定的模式:

一定是在建筑的最底层,一定是在承重墙最多的区域,一定是在远离所有外部入口的位置。

“我在药房的时候,”施特劳斯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他们喜欢把‘特殊人员’关在地下三层到五层之间。不是最底层——最底层是用来放‘特殊物品’的,‘特殊人员’在三到五层。”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弗雷德里克不是‘特殊人员’。他是用来交换我的筹码。筹码比‘特殊人员’更值钱。他们会把他放在最安全的地方——最底层。”

雷奥没有说话,但他搭在施特劳斯肩上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他在说:

“我听见了,我明白”。

管道井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施特劳斯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门缝——有风。

门的那一边是空的,至少不是什么密封的房间。

“雷奥?”

“在。”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我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走廊很长。”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摸索着,“锁是机械的,不是电子的。三栓结构,从里面锁上的。”

“需要多久?”

“三十秒左右。”

雷奥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退后一步。

他那双失明的灰白色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着,像是在倾听什么。

右手——那只机械义肢——从腰间取下那盏油灯帽灯,悬挂在铁门的门把手上。

火焰在灯罩里跳动,将暖黄色的光晕投在狭窄的管道井里。

“我来看着后面。”雷奥说,“你开锁。”

施特劳斯点了点头,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套开锁工具——

两根细长的金属丝,一根L形的扳手。

他将L形扳手插入锁孔,轻轻地转动,感受着锁芯内部的每一次细微的咬合。

然后他将两根金属丝探进去,一根固定,一根试探,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移动着。

第一栓。

第二栓。

第三栓。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在管道井的寂静中,那声音像是一声清脆的钟鸣。

施特劳斯拉开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

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头顶是密集的管道和电缆,地面上铺着防滑的金属网格板。

走廊的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色的冷光,将整个走廊照得像一座地下墓穴。

施特劳斯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奥尔菲斯走进正门的时候,大厅里一片死寂。

莱昂清理掉的那几个哨兵已经被拖到了柱子后面,地面上只留下几滩还没来得及擦干的血迹,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大厅很空旷,前台后面没有人,电梯的门关着,楼梯间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惨白色的光。

弗洛伦斯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太安静了。”

奥尔菲斯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药房知道他们会来。

不是因为他们暴露了,而是因为药房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一步。

他们抓走弗雷德里克,就是在等奥尔菲斯带着七弦会来。

这是一个陷阱。

但问题是——

谁是谁的陷阱?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奥尔菲斯说,声音很平静,“但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从哪里来,会怎么打。这是我们的优势。”

拉裴尔走上前,手杖剑的杖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楼梯间?”

“楼梯间。”奥尔菲斯点头,“电梯不能用——他们会把电梯停在最底层,然后断电。走楼梯。”

“几楼?”

奥尔菲斯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

那是施特劳斯画的,药房建造据点通用的内部结构图。

纸的边缘已经磨毛了,折痕处快要断裂,上面的铅笔线条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大致的布局。

地下二层到四层:停车场和设备层。

地下五层:特殊人员关押区。

地下六层:仓储和档案区。

地下七层:实验区。

地下八层:核心区。

最底层:地下九层。

纸上没有标注地下九层的用途。

施特劳斯在最底层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问号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话——

“我没下去过。下去过的人都没上来。”

奥尔菲斯把纸折好,塞回口袋。

“地下九层。”他说。

塞巴斯蒂安蹲在地下五层东南角的墙壁前,右手的指尖在墙面上轻轻滑过,像是在抚摸某种看不见的纹理。

霍恩海姆站在他身后,手里那个金属盒子的指针在急速颤动。

他的眼睛盯着指针,眉头微微蹙起,银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急速跳动的指针的倒影。

“这面墙后面是空的。”塞巴斯蒂安说,手指停在墙面的某一处,“但打开的方式不是物理的。”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看着这面灰色的、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的水泥墙。

“有水。”

霍恩海姆抬起头看他。

“不是漏水。”塞巴斯蒂安指了指墙面的底部,“是冷凝。这面墙的温度和周围的墙不一样。后面的空间在制冷,而且温度很低。”

霍恩海姆蹲下身,手指在墙面上摸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潮湿,在初春的纽约,这个温度不正常。

“药房大概是不会给关押普通人的地方装空调的。”霍恩海姆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板的笃定,“这里的温度,是用来保存某种东西的——某种需要低温环境的东西。”

塞巴斯蒂安和霍恩海姆对视了一眼。

“特殊物品。”两人同时说。

施密特从走廊的另一端快步走过来,脚步停在两人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那面墙壁上,雾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冷静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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