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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营救行动(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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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柱砸在地面上的那一刻——

没有声音。

一种绝对的、彻底的、不容置疑的寂静。

一圈圈巨大无比的紫色雾圈从光柱撞击点的位置无声地炸开,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大,更远,更不可阻挡。

雾圈所过之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枪声、脚步声、呼喊声、建筑开裂的声音、火焰燃烧的声音、空气流动的声音——全部消失。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这个世界的声音开关拨到了“关”。

弗雷德里克抱着奥尔菲斯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耳膜上的压力变化。

是“没有声音”。

那种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巨响都更让人恐惧,因为它不是外界强加的,而是从内部产生的——

是这个世界本身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发声。

他对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寂静领域。

这是奥尔菲斯的能力——或者说,是奥尔菲斯濒临崩溃时最后的、被动的、不可控制的反制机制。

弗雷德里克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奥尔菲斯。

奥尔菲斯的头慢慢地、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了下去。

下巴抵在胸前,眼睛闭上了,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是一种空白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像是被抽空了一切的面具。

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缓缓上升。

弗雷德里克的手臂还环在他的腰间,但随着他的上升,弗雷德里克不得不松开手,看着他的身体在紫色的雾圈中慢慢升高。

奥尔菲斯悬浮在离地约半尺的位置,双脚自然下垂,手臂垂在身侧,头低着,褐色的头发——不,不是褐色。

在紫色的光柱和雾圈的映照下,那头发看起来是接近黑色的深紫。

他的手杖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的声响。

死一般的寂静区域彻底形成了。

所有人——七弦会的人,药房的人,大楼里的人,大楼外的人,在这片区域内的每一个活着的生命——都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威压。

有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按在了每一个人的心脏上,一字一句地在告诉它:

我在。

别动。

弗雷德里克看着悬浮在空中的奥尔菲斯,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噩梦。”

这个名字在寂静中没有任何声音,但它存在。

它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没有激起水花,但波纹在意识的层面上扩散开来,触达了那个正在沉睡的、正在苏醒的、正在从奥尔菲斯碎裂的躯壳中破茧而出的存在。

那一瞬间,弗雷德里克仿佛置身于虚空。

不同于物理意义上的虚空,这完全是一种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和距离概念的空间。

他站在那里,或者说,他“感觉”自己站在那里。

周围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悬浮着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星星,又像是碎裂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张脸——

奥尔菲斯的脸,不同年龄的、不同表情的、不同状态的奥尔菲斯。

最小的那张脸,是一个男孩。

褐色头发,栗色眼睛,脸上还有点婴儿肥。

他站在一片废墟前,眼睛里映着火光,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那些名字没有声音,但弗雷德里克知道他在喊什么——

“爱丽丝。”

更大的那张脸,是一个少年。

十七岁,站在芝加哥的雨夜里,浑身湿透,膝盖磨破了皮,右手的指节上沾着别人的血。

他看着面前那个撑着伞的金棕色卷发女人,眼神里有警惕,有疲惫,还有一丝微弱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

期待。

再成熟一些的脸,是一个青年。

坐在伦敦的书房里,壁炉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眉间有深深的褶皱,嘴角却带着一个淡淡的、只有在看见某个特定的人时才会出现的弧度。

他面前摊着一沓信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开头永远是——

“尊敬的弗雷德里克先生。”

弗雷德里克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被时间碾碎又被意识保存下来的瞬间。

然后,他看见了噩梦。

不是实体,不是形态,而是一种存在。

一种无实体的、弥漫在整个虚空中的、像雾气一样的存在。

它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它在那些碎片的缝隙间流动,在那些脸的轮廓上游走,在那些被遗忘的、被压抑的、被刻意忽略的记忆中穿行。

然后它说话了。

那声音是从所有的碎片里同时发出的。

每一张脸的嘴唇都在动,每一个声音都是同一个人,但每一个声音都在说不同的内容,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像交响乐一样的和声。

但弗雷德里克听清了那个声音。

那声音比上一次听到时嘶哑得多。

像是有人用砂纸磨过声带,又像是有人在火山灰里泡了太久,每发出一个音节都要用尽全力。

“他太苦了。”

弗雷德里克的手指收紧了。

“太累了。”

那些碎片里的脸在变化。

男孩站在废墟前,眼泪从眼睛里掉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咬着,咬着,咬到嘴唇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太委屈了。”

少年站在芝加哥的雨夜里,看着那个撑着伞的女人,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期待,但那期待很快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低下头,接过伞,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句客套话。

但他的手在抖。

他接过伞的手指在抖。

“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

青年坐在书房里,壁炉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他面前摊着一沓信纸,纸上写着字。

他写了一整夜,天亮了,他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封口,放在抽屉里,没有寄出去。

然后又抽出来,拆开,添了几行字,折好,封口,又放回去了。

最后还是没寄。

“把所有的累都扛起来了。”

他在月亮河游戏结束后的深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的实验数据发呆。

壁炉的火快灭了,房间里很冷,他没有加柴,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坐到天亮。

“把所有的委屈都藏起来了。”

他从金雀花赌坊回来,靠坐在马车上,闭着眼睛,眉心拧着。

弗雷德里克坐在他身边,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没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奥尔菲斯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在怕什么,是在疼。

他的头在疼,他的心在疼,他的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但他说,“没什么”。

“他一直在撑。”

那些碎片里的脸开始重叠,男孩的,少年的,青年的,所有的脸叠在一起,形成一张面孔。

那张面孔上没有表情,没有痛苦,没有疲惫,没有委屈。

有的只是一种平静的、近乎残忍的隐忍。

“撑到把自己撑碎了。”

碎片碎裂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碎,而是全部在同一瞬间碎裂,像一面被锤子砸中的镜子。

那些细碎的光点向四面八方飞散,虚空变得更加黑暗,更加空旷,更加寂静。

然后,在那个虚空的中心,在所有的碎片都消散之后,出现了一个声音——

是从虚空中、从黑暗中、从虚无中直接浮现出来的。

“弗雷德里克。”那个声音说。

他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用血液,用那些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藏在最深处的东西。

“我做不到看着他去死。”

弗雷德里克的身体猛地一颤。

“所以我来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不是不是任何形式的“夺权”。

这是一个在黑暗中守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出手的时机。

“他要崩溃了。他撑不住了。你看见了他的身体在抖,你摸到了他的体温在降,你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太快了。”

弗雷德里克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噩梦知道他在听。

“他已经到了极限。从喧嚣组结束的时候就已经到了。这几个月他一直在透支,用意志力压着身体不垮,用工作压着脑子不想。但你看见了的,对吗?你看见了他写字的时候手在抖,看见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在晃,看见了他半夜醒来坐在床边发呆的样子。”

“他以为他没告诉你。但他骗不了我。我们是一体的。”

虚空中的黑暗开始旋转,像一个缓慢的、无声的漩涡。

“我替他。”

弗雷德里克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夺走。不是取代。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噩梦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玻璃,“是我来替他撑。他撑不住了,我来撑。他站不稳了,我来站。他活不下去了——”

声音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在那一瞬间的停顿里,弗雷德里克听见了一些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

不是声音,是重量。

“我来替他活一回。”

弗雷德里克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奥尔菲斯在布鲁克林大桥上说的那句话——

“那个奥尔菲斯也需要休息。”

他想起奥尔菲斯站在桥上吹风的样子,想起他说“今晚不要想”时嘴角的那个弧度,想起他最后说“走吧”时那个带着温度的、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暂时放在了身后的语气。

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在撑了。

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在边缘上了。

但他还在笑,还在说话,还在握着弗雷德里克的手。

所以他没有回答“好”,也没有回答“不好”。

他只是在虚空中,在那个无实体的、弥漫的、嘶哑的声音面前,轻轻点了一下头。

不是允许。

不是同意。

是理解。

是——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我不一定接受,但我理解。

这就够了。

弗雷德里克回过神来的那一瞬间,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烟雾还是那些烟雾,伊德海拉的笑声还在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有些东西变了。

奥尔菲斯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栗色的。

是真正的、彻底的、从瞳孔深处涌上来的深紫色。

是一种更沉的、更暗的、像是从地心深处挖出来的紫。

紫到发黑,黑到发紫。

眼眶里全是血丝。

像是眼球本身在撕裂边缘的挣扎。

但那些血丝上面,压着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恨意——

不,严格来说,是愤怒。

是恨意。

但不是冲着伊德海拉,不是冲着程愿,不是冲着药房,不是冲着任何一个人。

那愤怒是冲着他自己的。

那恨意也是冲着他自己的。

他恨自己撑不住了,恨自己让弗雷德里克看见他崩溃的样子,恨自己需要被另一个人——另一个自己——来接手他的人生。

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除了愤怒和恨意,还有别的。

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烧穿了愤怒和恨意之后剩下的东西——

决绝。

噩梦看着弗雷德里克。

就一眼。

从奥尔菲斯——不,从他们——的眼眶里,用那双深紫色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弗雷德里克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有“我在”,有“别怕”,有“交给我”,有“对不起”。

有奥尔菲斯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藏在最深处的那些话,被噩梦替他说了出来——

只用了一眼。

然后他松开了抓住弗雷德里克衣角的手。

那只手在几秒钟前还攥得指节泛白,此刻缓缓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像是在完成一个郑重的、不可逆的仪式。

他转过身。大衣的下摆在寂静中缓缓飘起,又缓缓落下。

他面向走廊的尽头——

那里,烟尘还在弥漫,塌陷的天花板还在往下掉碎石,伊德海拉的紫色烟雾正在从每一个裂缝里渗进来。

他的脚离开了地面——

不是悬浮,是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他的身体在上升,穿过地下九层的天花板,穿过地下八层的地面,穿过地下七层、六层、五层,穿过所有的混凝土和钢筋、管道和电缆,像一颗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气泡,缓慢而不可阻挡。

弗雷德里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正在上升的、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小心”,想说“回来”,想说那个他已经说过无数遍的名字。

但他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喉咙里堵着东西,说了也发不出声音。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愚人金。

还有那柄插在地上的矿镐。

还有那些从天花板裂缝里不断渗进来的紫色烟雾。

还有远处伊德海拉还在继续的笑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握着奥尔菲斯的衣角,此刻空空的,只剩下一道被布料边缘勒出来的红痕。

他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不会是结局。

噩梦替他活一回,然后奥尔菲斯会回来。

不是也许,不是可能,是一定。

因为还有人在等他。

他知道。

弗雷德里克松开拳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杖。

杖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渡鸦雕花的纹路在紫色的烟雾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握紧杖柄,杖尖点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声响。

他转过身,面向走廊的另一端。

那里,楼梯间方向,有脚步声正在靠近——七弦会的人。

他朝那脚步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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