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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援救行动(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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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你的人走。”

祂对噩梦说。

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像一个巨人低头看见脚边有一群蚂蚁,想了想,觉得踩死它们既得不到什么好处,也得不到什么乐趣,于是把脚抬起来,让它们过去。

“离开纽约。离开我的视线。把我的信徒——”祂的目光移向掌心的方向,那里,程愿的身影已经彻底融入了紫色的烟雾中,看不见了,“——留给我。”

噩梦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奥尔菲斯的手——不,从现在开始,是他的手。

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指尖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这只手写过小说,开过枪,握过弗雷德里克的手。

这只手在颤抖。

是力竭。

他已经把自己的全部意识塞进了这具身体,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去接管那些失控的神经、那些崩断的血管、那些被头痛撕裂的大脑皮层。

他做到了——身体还在运转,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眼睛还能看见。

但代价是,他几乎没有剩余的力量去做任何多余的事了。

他不能战斗,不能逃跑,甚至不能站立太久。

他只能在这里,在这片废墟之上,在伊德海拉的目光之下,站着。

站着本身就是他能做的全部。

他抬起头,看着伊德海拉。

“好。”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声音不完全是奥尔菲斯的——比奥尔菲斯的更低,更沙哑,带着一种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质感。

但也不完全是噩梦的——比噩梦的更稳,更冷,带着一种奥尔菲斯特有的、克制的疏离。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两片不同厚度的玻璃叠放在一起,光线穿过时会折射出双重的影子。

“我们走。”

他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等一下。”

伊德海拉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成了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像是时间本身在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情绪,没有意图,没有人类可以识别的任何信息。

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是”。

噩梦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他想停,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那声音像一把无形的锁,锁住了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神经。

“你刚才说‘好’。”伊德海拉说,“你知道你说‘好’的时候,你答应了什么吗?”

噩梦没有回头。

他的背脊依然挺直,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你答应了——你会走。你会带着你的人走。你会离开纽约,离开我的视线。你不会再来找我,不会再来找她。”

伊德海拉的声音里没有得意,没有嘲弄,只有一种古老的、疲惫的、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这种对话的倦怠。

“但你不会走的。德罗斯。你答应我的每一件事,你都会反悔。因为你不是一个会遵守诺言的人。你不是一个会放弃的人。你不是一个会‘走’的人。”

祂顿了顿。

“你是那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齿轮。你会一直转,一直转,一直转,转到所有其他的齿轮都跟着你一起转,转到整个机器都散架了,你还在转。”

沉默。

“所以——”

伊德海拉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不信你。”

蛇尾猛地抬起,尾尖指向天空。

紫色的光柱从蛇尾的尖端射出,穿透云层,穿透大气层,穿透那些人类尚未命名的、更高更远的地方。

光柱落下来的时候,不是砸在地面上,而是砸在每个人的意识里。

那一瞬间,所有人——七弦会的每一个成员,药房的每一个残余人员,甚至那些在几条街之外、对此一无所知的普通市民——都看见了同一幅画面。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

是用意识。

那幅画面里,有一片无边的、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纹理的虚空。

虚空的中心,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程愿,青丝如墨,青绿色的旗袍在虚空中显得格外鲜艳。

另一个是噩梦——不,是奥尔菲斯。

……不……不……是“他们”。

他们的身体重叠在一起,像两张被水浸湿的纸,图案互相渗透,已经分不清哪一笔是谁的。

程愿在哭。

真正的、无声的、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哭。

她的嘴张开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

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蛇一般冰冷的眼睛——此刻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里都映着同一个人的脸。

奥尔菲斯的脸。

是的,不是噩梦,是奥尔菲斯。

是那个曾在茶馆里递给她一杯茶的人,是那个在庄园的地下室里对她说了“辛苦了”的人,是那个在她每一次完成任务回来之后都会在书房等她消息的人。

她记得他看她时的眼神。

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敬畏,不是朋友对朋友的亲昵,不是爱人对爱人的深情。

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定义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他决定用生命去保护的人,而他不觉得这需要任何解释。

她以为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

她错了。

不是“背叛”这个选择错了,是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从她决定用自己做容器、用噩梦做锚桩、把伊德海拉钉在纽约地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是伊德海拉的信徒,是旧日支配者的容器,是一个被更高意志占据的、空荡荡的壳。

壳里的那个人,那个在书房里看着奥尔菲斯、偷偷给他做煎豆腐的人,早就被挤到了最深处,挤到连呼吸的余地都没有了。

偶尔,在伊德海拉沉睡的时候,她会短暂地“醒”过来。

她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在奥菲斯面前——不是在书房里,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

她看见自己在笑,看见自己在和奥菲斯说话,看见自己在做那些她永远不会做的事。

比如给他们弹琵琶,听弗雷德里克弹钢琴,寄生在索菲亚的身体里只为了去见他一面告诉他自己还在。

那是伊德海拉在做梦。

神也会做梦,而祂的梦里,有她残留的意识碎片。

那些碎片是她仅剩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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