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招魂(1 / 2)
十六铺
仓库的大铁门关得严丝合缝,隔绝外头码头上嘈杂的人声和汽笛。
里头暗沉沉的,两千个牌位前的香火头在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盯着生人的眼睛。
味道很呛,檀香味儿迷了五年也没散。
“咚。”
陆寅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脑门撞在青砖地上,声响沉闷。
旁边铁塔般的袁宝也跟着磕,动作笨拙却虔诚,磕下去的时候连地皮都跟着颤了两颤。
洪九东没那一身蛮力,跪得端正,收敛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神情肃穆得像在拜自个儿祖宗。
鲍立奎跛着脚,费劲地弯下腰,把三柱手腕粗的高香插进满当当的香炉里。
“老幺,酒。”
鲍立奎递过来一只海碗,酒液浑浊,映着那几千个名字。
陆寅接过碗,没喝。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密密麻麻的牌位墙前。
这地方他五年没来了,但这上面的每一个名字,他闭着眼都能在心里画出那张脸。
有爱吹牛的,有抠门儿的,有耙耳朵,也有尿了裤子还硬着头皮打冲锋的。
“兄弟们。”
陆寅开了口,嗓音有些哑。
“我是老幺,我回来了。”
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着他的声音,又被那一排排木头牌位吸了个干净。
“这五年,我去了香港,去了南洋,做了点生意,当了几天阔佬。”
“在南边给咱置办了点家当,备了点响儿。本来还想着多攒点再回来,可小日本子不等人啊......”
陆寅端着酒碗,手很稳,“五年啊,日子过的挺滋润,可也总不踏实,总梦见咱们在闸北在蕰藻浜那些日子,梦见火光,梦见你们喊疼,梦见你们缺胳膊断腿的冲我乐。心里不踏实啊......”
他顿了顿,将碗里的酒缓缓泼在地上,横着洒成一条线。
“你们幺哥我也没有什么优点,就是记仇。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陆寅看着那些牌位,眼神里没泪,只有一股说不出的狠戾,“要么把小日本子按死咯,要么我就把这百八十斤肉扔这儿了。回头,跟你们挤一块木头板子,别嫌弃......”
袁宝憨憨地咧嘴,跟着喊,“我也不走!我听小阿哥的!”
“羊拐,兄弟们,在那头缺钱花了,托个梦,咱现在不缺钱......”
洪九东念叨着,“但我估摸着你们也不缺钱,缺小日本子揍着玩,别急,再等等,改明儿就给你们送下去......”
说完,他把香插好,从怀里摸出一瓶极好的白兰地。
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递给陆寅。
陆寅也灌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酒瓶子稳稳放在供桌上。
“别说幺哥不惦记你们,这酒好着呢,先尝尝鲜......”
“就是劲儿大,别喝懵了找不着回家的路。”
鲍立奎站在一边,眼眶子发红,把脸别过去,假装去擦拭那个已经很干净的香案。
仪式很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这就是袍哥,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活着的时候大碗喝酒,死了也就是几根香的事。
“走吧,老幺。莫让外面的弟兄和街坊等急了。”
鲍立奎缓缓推开仓库大门。
外面的光亮一下子涌进来,有些刺眼。
陆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仓库外头,早就变了天。
原本只是十六铺的袍哥在守着,后来不知是谁走漏了风,说“幺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