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奈何桥畔旧梦远,归墟万载等一人(1 / 2)
剑冢之內,风停剑寂。
姜厌离眼眶微红的情绪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那股仿佛能压塌万古青天的慵懒与死寂便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她缓缓直起腰,原本松垮的麻衣仿佛被无形的气机充盈,半步化神的威压如同潮汐般隱而不发,却让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滯。
洛璇璣微微皱眉,看著自家师尊这副罕见的严肃模样,清冷的美眸中划过一抹疑虑,轻声唤道:“师尊”
在她印象中,这位师尊早已看淡一切,甚至连太一剑宗的生死存亡都懒得睁眼,如今竟然为了顾长生带来的女子主动显化气机,这完全超出了她的推演。
姜厌离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黏在夜琉璃身上,声音虽懒散却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这丫头,借我半刻钟。”
顾长生眉梢微挑,下意识地侧身半步,將夜琉璃挡在身后。
几乎是同一时间,凌霜月手中的霜天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寒气瞬间瀰漫。
就连身后的慕容澈,周身也隱隱有龙气翻涌,显然对这位来歷不明且情绪不稳定的老前辈並不放心。
“前辈这是何意”顾长生声音平稳,但眼神已然冷了下来,“若前辈有什么话,当面说无妨。”
“当面说”姜厌离嗤笑一声,那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讽。
“当著你的面,这傻丫头还有脑子思考吗怕是你让她去跳火坑,她都会笑著问你想要几分熟。”
顾长生语塞。这確实是夜琉璃能干出来的事。
被护在身后的夜琉璃探出半个脑袋,那双异色瞳在姜厌离和顾长生之间转了转。
女人的直觉往往比修为更敏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危险慵懒的女人,对自己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恶意。
那种眼神,就像是……那是她在顾长生偶尔看向自己时,才能捕捉到浓得化不开的珍视。
“夫君,没事的。”夜琉璃轻轻扯了扯顾长生的袖口,脸上绽放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也想听听,这位漂亮姐姐想跟我说什么悄悄话。毕竟……我也挺好奇,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姐姐很多钱。”
一声“漂亮姐姐”,让姜厌离原本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底的阴霾似乎都散去了几分。
顾长生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鬆开了手:“去吧。我就在这里。”
姜厌离轻哼一声,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裹挟著夜琉璃,两人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剑冢深处。
……
剑冢深处,有一方洗剑池。
池水墨黑如夜,不起一丝波澜,水面倒映著四周绝壁上密密麻麻的断剑,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与荒凉。
姜厌离带著夜琉璃落在池边。
没有任何废话,她抬手一点,四周虚空震颤,一座隔绝天机的结界落下。外界的画面变得模糊不清,连一丝声音也无法穿透。
结界外,凌霜月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顾长生负手而立,看似平静,实则神识早已铺开,隨时准备强行破阵。
结界內,死一般的安静。
夜琉璃有些侷促地踩在冰冷的黑石上,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让她既心安又恐慌。
她看著眼前这个背对著她的女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喊“前辈”还是什么。
“不用想了,你想不起来的。”
姜厌离没有回头,声音却不似之前的慵懒毒舌,反而透著一股疲惫后的沙哑。
“孟婆汤那种东西,虽然只是个传说,但轮迴洗炼真灵,若无后手,哪怕是神灵都会把前尘往事忘得乾乾净净。现在的你,只是一张白纸。”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直直地剖开夜琉璃的偽装:“丫头,你知道为什么那小子非要你去归墟吗”
夜琉璃一怔,下意识答道:“夫君说……为了修补天道,为了救世。”
“救世呵,男人的嘴。”姜厌离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某种深沉到令人窒息的疲惫。
她缓步走到夜琉璃面前,那股半步化神的恐怖威压不知何时已收敛得乾乾净净。
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夜琉璃的脸颊,却在半空中顿住,指尖微微颤抖,最终只是颓然垂下,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带著万古尘埃气息的嘆息。
“丫头,在你傻乎乎地把自己填进那个窟窿之前,不如先坐下来,听我讲个故事吧。”
姜厌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重得像是压在人心口的一座山。
“一个关於很久很久以前,某个自以为是的蠢女人,是如何为了这所谓的救世,把自己弄的生不如死的故事。”
“在那很久很久以前,神庭还高悬於九天之上的时候,有一个掌管著幽冥生死的女神。
她虽然位高权重,让万鬼敬畏,私底下却是个既爱美又怕麻烦的性子。
她喜欢收集三界最艷丽的裙子,討厌批阅那些永远看不完的生死簿,最爱做的事,就是拉著她的掌律神官——也就是我,躲在奈何桥的彼岸偷喝凡间进贡的桂花酿。那时候的她,鲜活得不像个神,倒像个隨时会撒娇耍赖的小姑娘。
后来,天塌了。
叛徒出卖了神庭,人皇陛下的救世计划出现了致命的紕漏。
那一天,六道崩坏,轮迴断绝,人间即將变成炼狱。
她站在即將崩塌的幽冥入口,看著那无法挽回的败局,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难看极了。
她为了补上那个足以毁灭世界的窟窿,为了不让这个世界变成孤魂野鬼的游乐场,对自己施展了世间最残忍的大禁术。
她当著我的面,把自己活生生劈成了两半。
那一半,带走了她所有的神性、规则、理智与通天彻地的力量。
那一半不再会笑,不再知道冷暖,化作了一块冰冷无情的基石,自愿沉入那深不见底的归墟,镇压住破碎的六道轮迴,维持著这世间生死的最后一线运转。
这一镇,便是万年孤寂,不见天日。
而剩下的一半……”
姜厌离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夜琉璃的眉心,目光透过她,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在漫天神火中坠落的身影,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大梦:
“带走了所有的还是人的部分。她的情感、她的欲望、她的小性子、她的私心……她把这最脆弱也最真实的一半,投入了茫茫轮迴,歷经千百世的沉浮,最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夜琉璃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某种跨越万载的电流击中。
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抬起头,那一双总是带著几分狡黠与媚意的异色瞳,此刻却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
她看著姜厌离那双仿佛透过自己在看故人的眼睛,喉咙发紧,声音乾涩,指著自己,颤抖著问出了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猜测:
“那一半……是我”
姜厌离点了点头。
夜琉璃瞪大了眼睛,红唇微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所以,你明白了吗”
姜厌离逼近一步,那双慵懒的眸子里此刻燃烧著某种偏执的火焰。
“那小子让你去归墟,不仅仅是让你去拿回力量。他是要让你去承接那另一半的记忆。一旦融合,那个在黑暗里守了一万年的经歷就会如潮水般涌入你的脑海,而你……”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冷酷,像是来自九幽的寒风:“那一万年的记忆,虽然千篇一律,只有无尽的镇压与枯坐,但这才是最可怕的。你这点可怜的、只有二十载的阅歷,在那长达万年的、日復一日的死寂面前,算得了什么那是足以將任何正常人的灵魂碾碎、逼疯的绝对孤独。”
夜琉璃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剧本……怎么该死的眼熟
那时候,她还曾暗自嘲笑那个科学怪人是个傻子,竟然相信自己会抹杀自己的记忆。
可现在,虽然情况不尽相同,但迴旋鏢还是扎到了自己身上。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
一个人,就这样枯坐了一万年。
要把那样一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如同深海般的记忆,硬生生灌进她这个爱笑、爱闹、最怕寂寞的脑袋里
那种感觉,就像是將一滴鲜活的热血,扔进万古不化的冰川,瞬间就会被冻结、被同化。
哪怕她意志坚定没有疯,可背负著那样的万年孤寂,她的心还能像现在这样鲜活吗她还能在顾长生怀里,笑得没心没肺,为了半个馒头或者是顾长生的一句情话而雀跃吗
那种灵魂被这万年苦痛醃入味的恐惧,比死亡更甚。
姜厌离看著她眼底翻涌的惊恐与挣扎,心中微微一痛,但面上却依旧维持著那副冷硬的面具。她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了一枚古朴残缺的黑玉。
那玉看似普通,却散发著一股与夜琉璃体內魂莲同源的气息。
“拿著。”
姜厌离將黑玉塞进夜琉璃冰凉的手心,语气强硬,“这是当年那个蠢女人留下的本命魂引。只要你现在捏碎它,你与归墟那一半真灵的联繫就会彻底斩断。”
“斩断之后,你就不再是冥君转世,你只是夜琉璃。一个有点天赋的魔修,一个可以躲在人皇羽翼下撒娇爭宠的妖妃。天塌下来,有顾长生那个高个子去顶著,这补天的窟窿,不需要你拿命去填!”
“捏碎它!”姜厌离低喝道,眼中满是决绝,“只要捏碎它,这该死的宿命就结束了。那个什么狗屁神庭,什么眾生,爱死哪里死哪里去!我守了一万年的坟,不是为了看你再跳进去一次!”
夜琉璃死死攥著那枚黑玉。
玉石冰凉刺骨,稜角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能感受到姜厌离话语中那股沉甸甸的分量。那不是出於什么大义,而是出於最纯粹、最自私的保护。
在这个讲究牺牲、讲究奉献的修真界,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期待人皇救世的时刻,只有眼前这个女人,把“生”的机会递到了她手里,让她做一个逃兵。
只要手指轻轻一用力。
就没有归墟的危险,没有被吞噬的恐惧,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做顾长生的小女人,做那个被宠坏的圣女。
可是……
夜琉璃的脑海中,闪过顾长生在星图前那凝重的侧脸,闪过两界即將相撞的灭世危机,闪过那在现代心魔劫中,那个男人为了唤醒她们而不惜真灵过载吐血的画面。
如果我不去,这天就要塌。
如果我不去,他就要一个人去扛那个必死的局。
夜琉璃低著头,沉默了许久。久到姜厌离眼中的期待逐渐变成了焦躁。
那枚象徵著斩断宿命的黑玉,静静地躺在夜琉璃的掌心。
它不仅冰冷,甚至带著某种刺痛灵魂的尖锐,仿佛只要轻轻一握,那万载的沉重枷锁便能彻底粉碎,换来此生在红尘中无忧无虑的逍遥。
姜厌离没有催促,只是那双仿佛看透了世间所有悲欢离合的慵懒眸子,死死地盯著面前的少女。那一刻,她甚至屏住了呼吸,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既渴望对方捏碎它,又害怕看到那最后的一丝联繫断绝。
然而,预想中少女面对宏大宿命时的恐惧、犹豫,甚至是崩溃痛哭,都没有出现。